悲情人生
杰克·伦敦（美） 著
于蕊 何丽丽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12年
杰克·伦敦短篇小说集（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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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打
马普希的房子
太多金子
一千打
戴维·拉斯马森是个有心搞点事儿的人；跟许多伟大人物一样，他也有着非常专一的想法。
因此，当他的耳旁响起北方感人的召唤时，他就谋划着在鸡蛋上搞一笔投机生意，并且倾尽全力要搞成功。
他简要地盘算了一下，这种生意太诱人了，笼罩在一片五光十色的华彩当中。
在加拿大的道森，一打鸡蛋能卖到五个美元吧，这个估价很靠谱。
那样的话，一千打鸡蛋就能在那个“金光之都”里卖出五千美元来，指定没错儿。
此外呢，花销还是要考虑的。他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因为他向来谨慎，讲求实际，头脑冷静，从来不会因为幻想而激动起来。
鸡蛋十五美分一打，那他买上一千打也只要一百五十美元，这在巨大的利润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假设一下，只是假设，他大大方方出手一回，人和鸡蛋的运费花个八百五十美元吧，等到最后一只鸡蛋出了手，最后一粒金砂蹦进他的钱袋，他还是可以净赚四千美元现钱。
“你瞧，阿尔玛，”他跟他的妻子盘算起来。他们舒适的饭厅里堆满了各种地图、政府测绘报告、旅行指南和阿拉斯加行程安排,“你瞧，到了戴亚才开始产生费用——这段路程，就算买头等船票，五十美元也够了。
从戴亚到林德尔曼湖，印第安运货工每磅收十二美分，一百磅就是十二美元，一千磅就是一百二十美元。
假设我的货有一千五百磅重，就得花一百八十美元——保险起见，就算两百好了。
有个从克朗代克淘金回来的可靠的人跟我说，拿三百美元我就能买到一条小船。
这个人还说，我肯定能捞到两个搭船的人，每人收一百五，那船就等于白捡的，那两人还能帮我驾船。
还有什么呢——呃，没啦。船一到道森，我就把鸡蛋运上岸。
现在来算算一共花了多少钱？”
“从旧金山到戴亚，五十美元,从戴亚到林德尔曼，两百，买船的钱搭船的人出了——一共是两百五十美元。”她很快就算出来了。
“我的衣服行李，得花个一百，”他高兴地接着说，“还剩五百可以拿来应急。
不过能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呢？”
阿尔玛耸了耸肩，又扬了扬眉毛。
如果辽阔的北方大地能容得下一个人和一千打鸡蛋，那么肯定会有充足的地方容纳这个人可能拥有的一切。
她这么想着，却什么也没说。
她太了解戴维·拉斯马森这个人了，什么都不用说了。
“就算有时候耽搁了，多花上一倍的时间，我这一趟两个月也足够了。
想想吧，阿尔玛！
两个月搞到四千美元！
我现在一个月那可怜巴巴的一百美元薪水，一下子就给比下去了。
嗯，我们以后要在更远的地儿盖房子，要住得更宽敞些，每间屋子都要有煤气灯，都要有风景可看。现在这个小破屋子就租出去，房租拿来交我们的税啦，保险费啦，水费啦，还能有剩。
而且我总会有机会掘到金矿的，一下就成百万富翁了。
来，阿尔玛，你说说，你不觉得我的想法还是太保守了吗？”
阿尔玛简直没法有别的想法。
而且，谁让她那个堂兄弟——当然，只是门远亲，那是个败家子，一事无成的冒失鬼——谁让那个堂兄弟当初从神秘莫测的北方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价值十万美元的金砂？这还不算他在金砂矿上拥有的一半的所有权呢。
戴维·拉斯马森经常照顾生意的那家杂货铺的老板看见他在柜台那头的秤上称鸡蛋，很是惊讶，而拉斯马森自己更惊讶，因为他发现一打鸡蛋有一磅半重——他那一千打鸡蛋就得有一千五百磅重！这样一来，重量预算里就没有余地给他的衣服、毯子、炊具了，更别提他总得带点儿在路上吃的东西。
他的算盘落空了，而就在他准备推倒重来的时候，他又想出了称小蛋的主意。
他可能耐地对自己说：“不管大小，一打鸡蛋就是一打鸡蛋。”他发现，一打小鸡蛋只有一又四分之一磅重。
一时间旧金山城里满眼都是神色焦急的跑腿儿代办，各商社和畜禽产品联合会因为突然有人要一打不足二十盎司的鸡蛋而大为诧异。
拉斯马森把他的小房子抵押了一千美元，把老婆送回娘家去长住，然后辞掉工作，动身北上。为了不超出预算，他只买了一张二等舱的票。
因为正值淘金热，二等舱还比不上统舱。这时是夏末，等他带着鸡蛋在戴亚下船时，他已经面色苍白，连路都走不稳了。
不过，不久之后他的腿就有劲儿了，胃口也好了起来。
他第一次跟契尔库特运货工谈价钱就搞得他浑身一凛，背上发僵。
运送这二十八英里路，他们讨要的运费是四十美分一磅，而他刚喘了口气，咽了口唾沫，价格就涨到了四十三美分。
他出到四十五美分一磅的时候，十五个结实的印第安人把皮带栓上了他的货箱，不过又给解下来了，因为有个穿着脏兮兮的衬衣和破烂工装的斯卡圭财主出到了四十七美分。他在白隘口路上丢失了马匹，现在不顾一切地想借道契尔库特往前赶。
不过拉斯马森也是个硬茬儿，他出到五十美分一磅时终于有了接活儿的人。两天以后，这些运货工把他的鸡蛋稳稳当当地送到了林德尔曼。
但是五十美分一磅就等于是两千美元一吨，他这一千五百磅的重量耗尽了他准备的应急款，使他只能呆在坦塔罗斯角，每天看着那些新造好的小船开往道森。
此外，造船的工房也笼罩在一种巨大的焦躁当中。
从早到晚，人人都顶着忍耐的极限拼命地干活儿，急急忙忙地补船缝、钉钉子、涂沥青。其实这也不难理解。
雪线每天都从荒凉萧瑟、山石嶙峋的雪峰上悄然下移，夹着冻雨和雪花的大风刮个不停，涡流和静水中都结起了薄冰，并随着飞逝的时光一点点加厚。
每天早晨，这些忙活到手僵脚硬的人们都会抬起蜡白的脸看看湖面是否已经上冻。
因为湖面一上冻，他们的希望就泡汤了——他们期望趁着一连串的湖泊还没上冻封航时，在湍急的河里顺流而下。
更让拉斯马森恼火的是，他发现了三个也做鸡蛋生意的竞争者。
那个矮个儿德国人倒是已经破产，他正独自背着最后一箱货，黯然返回，但是另外两个竞争对手定做的船就快完工了，他们天天祈求商贩的保护神把寒冬的铁掌再多挡住一天。
但是这铁掌已经紧紧地按在了大地上。
暴风雪横扫契尔库特，很多人都冻伤了，拉斯马森的脚趾也在不知不觉中冻伤了。
他本有机会搭上一条准备在冰碴子里开航的小船，但对方要价两百美元，还得是现钱，而他没有钱了。
“我角得，你等一时间，”瑞典造船匠说，他在这儿简直是掘到了金矿，而且他也够聪明，自己明白这一层，“你等，我你给造，船好，没温题的。”
有了这句空口无凭的保证，拉斯马森就回到了火山湖那边。在那儿他碰到了两个新闻记者，他们从石屋地穿过山道到达幸福营，一路上散失了许多行李。
“是的，”他郑重其事地宣布，“我有一千打鸡蛋在林德尔曼，我的船就快补齐最后一条缝了。
我运气还不赖，搞到了船。
你们也知道，船现在很紧俏，要买都买不着。”
他的话一出口，两个记者嚷着要跟他同行，简直要动武了。他们拿着钞票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把二十美元一枚的黄澄澄的金币在手里倒来倒去。
他本不想听金币的声音，但两个记者缠住他不放，等他们每人都出到三百美元的时候，他也只好答应捎上两人。
而且，两个记者硬要把旅费预付给他。
当两个记者写信给各自的报馆说起这位有一千打鸡蛋的好心的撒马利亚人的时候，这位好心人正赶往林德尔曼去找那个瑞典造船匠。
“嗨，伙计！把那船给我！”他直接这么打招呼，手里叮呤咣啷拨弄着记者给的金币，一双眼睛贪婪地盯在那条已经完工的船上。
瑞典人只是冷冷地招呼了下，摇了摇头。
“那家伙出多少钱？
三百美元？
喏，这儿是四百。
拿着。”
他想把钱塞给那个瑞典人，但是瑞典人往后退了几步。
“不熊。
输过了，船，他的，给了。
你等......”
“这儿是六百。
我出最后一次价咯。
要不要全看你。
就跟他们说你搞错啦。”
瑞典人动摇了。
“嗯，好吧。”他终于答应了。拉斯马森最后一眼瞧见他的时候，他正在用愈发蹩脚的英语费劲地向那几个定船的人解释着哪儿搞错了，但没人买他的账。
那个德国人在深湖旁边的陡峭山脊上滑倒了，摔坏了脚踝，因此他以一美元一打的价钱清空了存货，拿这些钱雇了几个印第安运货工，把他抬回戴亚去了。
不过拉斯马森跟两个记者开拔的那天早晨，他的两个对手也跟了上来。
“你那儿有多少？”一个瘦小的新英格兰人喊道。
“一千打，”拉斯马森得意洋洋地应道。
“哼！我拿我的八百打也能赢你，打赌都不怕。”
记者主动要借钱给拉斯马森打赌，但被他拒绝了。于是那个美国佬跟剩下的那个对手赌上了。那是个强壮的水里泡大的人，是个见过很多世面的水手。水手说，等满帆前进的时候，他一定要露两手。
他确实满帆前进了，每过一个浪头，那张帆布大方帆就把一半的船头都压到水里。
他是第一个驶出林德尔曼湖的人。但是由于他不屑于在浅水处将货物通过陆上转运，他那条满载的船在激流中搁浅了。
拉斯马森和那个也搭了两个人的美国佬，靠背扛把货物转运过浅滩，然后驾着空船驶过险恶的水道，进入贝内特湖。
贝内特湖是一个长二十五英里又窄又深的湖，像个漏斗一样夹在群山之中，时常受到风暴的光顾。
拉斯马森在湖口的沙滩上搭起了帐篷，沙滩上还有许多其他顶着北极刀剑般的寒冬往北走的人，连同他们的船。
他早晨醒来的时候，大风从南边呼啸着刮过来，带着雪峰冰谷的寒意，跟常年刮的寒冷北风没什么两样。
但是天气其实不错，他还发现那个美国佬扬起满帆，一路跌跌撞撞地驶过第一个险峻的岬角。
小船一条接一条下水启航，两个记者也充满了干劲。
“我们在驯鹿渡之前就能追上他，”他们拉起船帆，满怀信心地对拉斯马森说。拉斯马森命名的“阿尔玛号”的船首溅上了头一片冰冷的浪花。
拉斯马森平生见了水就发怵，但现在他脸色坚定、牙关紧咬，牢牢握住那根被浪打得跳来跳去的掌控方向的桨。
那一千打鸡蛋就在他眼前的这条小船上，稳稳当当地放在记者的行李下面；他眼前也似乎浮现出那栋小房子和换得的一千美元的抵押书。
天气极冷。
他时常得把那根掌控方向的桨拽上来，换上一根新的，而两个搭船的记者则负责敲掉桨叶上结的冰。
浪花溅到哪儿，马上就结冰，斜杠帆的帆杆下端也很快挂满了冰柱。
“阿尔玛”号大浪中奋力前行，船缝和板材结合处都松开了，而两个记者却不知道排水，只顾着敲碎冰块，扔到船外去。
情况越来越危急。
这场跟寒冬较劲的疯狂比赛已经开始了，一溜小船都在不顾一切地破浪前行。
“我、我、我们要想活命，就不能停！”其中一个记者结结巴巴地说，他倒不是害怕，而是因为冷。
“说得对！划到湖中间去，老伙计！”另一个记者鼓励他说。
拉斯马森呆呆地笑了笑，算是回应。
湖岸冻得像一块坚铁，上面布满了浪花的泡沫。即使划到湖中间去，也得避开大浪，才有通过的希望。
帆一降下来船就会给浪花吞没。
他们不时经过一些触礁的船，还有一次他们目睹了一条船差一点撞上礁石。
他们后面有一条小船，船上有两个人，帆一转，整个船都翻过去了。
“看、看着点儿啊，老伙计！”那个结结巴巴的记者喊道。
拉斯马森笑了下，已经握得生疼的手更加使劲地抓紧了桨柄。
大浪一次又一次地拍在“阿尔玛号”又大又方的船尾上，把船都掀起来了，斜杠帆的后翼只能空荡荡地扇来扇去。每一次都靠他使出浑身解数，才使得船没有翻沉。
他的笑容都僵硬了，两个记者一看见他都觉得不舒服。
他们在风浪中掠过一块离岸边约有一百码的孤立的礁石。
在那块被浪浇得透湿的礁石顶端，有个人在拼命地喊着，一时间他的喊声都盖过了风浪。一眨眼功夫，“阿尔玛号”已经一跃而过，那块礁石变成了奔涌的浪花中的一个黑点。
“那个美国佬完蛋了！
那个水手又去哪儿了？”一个搭船的记者喊道。
拉斯马森回头瞥了一眼，瞧见一片黑色的帆。
他早就看见那方黑帆从一片灰黑之中蹿进上风头，整整一个小时都时隐时现，现在越变越大了。
很明显，水手修好了他的船，正在奋起直追。
“瞧，他赶上来了！”
两个记者停下敲冰的活儿，只顾着看。
他们身后是二十英里的贝内特湖——湖面开阔，足以卷起滔天的巨浪。
水手如同一尊风暴之神，驾船在风浪中浮浮沉沉，很快就超过了他们。
那张巨大的帆好像一会儿把小船整个儿都提离了浪尖，一会儿又重重摔下来，按进即将闭合的波谷里。
“浪头永远抓不着他！”
“但是他会让、让整个脑袋都闷进水里去的！”
就在他们说着的时候，那张黑色帆布帆被后面的一个大浪扑倒，从视线里消失了。
一波又一波浪头从同一个地方涌过，而水手的船再也没有出现。
“阿尔玛号”冲过了那个地方，能看见的只有些桨和木箱的残片。
二十码外的湖面上，从水里冒出来一只胳膊，还有一颗披头散发的脑袋。
一时间没人做声了。
等到已经能望见湖尽头的时候，波浪不断打进船里来，两个记者顾不上敲冰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拿桶把水泼出去。
这样也还是不行，于是，他们吵吵嚷嚷地跟拉斯马森商量了下，就动手扔行李。
面粉、熏肉、豆子、毯子、炉子、绳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零碎，只要能抓在手里的，都给扔出船外去了。
船立刻有了反应，进水少了，船身也抬高了点儿。
“这就行了！”拉斯马森厉声喝道，因为两个记者正要去抓最上层的鸡蛋。
“行个屁呀！”那个抖抖索索的记者毫不客气地回了句。
他们把所有的行李都扔了，只剩下笔记本、胶卷和照相机。
那个记者探下身去，抓起一箱鸡蛋，打算把它从绳子下面拽出来。
“放下！我叫你放下！”
拉斯马森腾出手来拔出左轮手枪，把胳膊肘搁在桨柄上开始瞄准。
那个记者站在桨手座板上，前后晃着保持平衡；因为受到的威胁和无法言说的愤怒，他的脸都拧起来了。
“天哪！”
另一个记者喊了一声，就脸朝下扑到船底去了。
由于拉斯马森分了心，“阿尔玛号”被大浪打到，一下子调转了方向。
帆后翼的缆绳断了，帆身落空，转了向，帆的下桁以惊人的力量横扫过船面，敲断那个发怒的记者的脊梁，把他从船里打了出去。
船桅和船帆也一并翻倒到船外去了。
船不再前进，浪头就接二连三地打进来，拉斯马森赶紧跳过去抓起舀水的桶。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好几条船从他们旁边经过——有小船、跟他们的船差不多大小的船、饱受惊吓的船，它们都无力施以援手，只顾着疯狂地往前赶。
后来来了一条十吨的驳船，冒着即将翻沉的危险，在上风中收起帆，一点一点向他们靠过来。
“走开！走开！”拉斯马森大声叫道。
但是他的低矮的船舷已经碰到了那条大船，还活着的记者已经爬上了那条船。
在“阿尔玛号”的船头上，拉斯马森像猫一样蹲在那堆鸡蛋上，竭力用他麻木的手指把拖绳收拢。
“过来！”一个红胡子冲他喊道。
“我这儿有一千打鸡蛋，”他也大声喊道，“拖我一把！我会给钱的！”
“过来！”那边船上的人齐声喊道。
一片卷着白色泡沫的大浪打过来，把那条驳船淋了个遍，也往“阿尔玛号”里灌了半船水。
那些人放弃了，一边扯开帆，一遍咒骂他。
拉斯马森也回骂了几句，就开始动手舀水。
他的桅杆和船帆还是让吊索牢牢地系着，像船锚一样，在风浪中稳住了船头，使他能腾出手跟积水斗争。
三个小时后，这个浑身麻木、筋疲力尽、像个疯子一样胡言乱语却仍在舀水的人，终于在驯鹿渡附近一处堆满冰块的湖滩上靠岸了。
一个政府的信使和一个混血旅行家，两人一起把他从浪里拖了出来，救出他的货物，并把“阿尔玛号”也弄上了岸。
他们当时正要划船离开，前往彼得伯勒，当晚就留他在避风营地的帐篷里过夜。
第二天早晨，两人都走了，而他还是守着他的鸡蛋。
从此以后，这个带着一千打鸡蛋的人开始在这一带声名远播。
那些趁着封冻前赶去找金矿的人一路传开他就要到来的消息。
四十英里站和环形城那些头发斑白的老人们，那些牙床变得跟皮革一样、豆子在胃里都磨出茧子来的采矿老手们，一提起他的名字，就开始凭空回忆起鲜嫩稚鸡和绿色蔬菜。
戴亚和斯卡圭城里的人们都翘首企盼他的到来，他们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打听他走到哪里了，而道森——金光灿灿却连炒鸡蛋都没有的——道森城里的人们已经等得心烦意乱了，他们守在路边，逮着每一个过路的就打听他的消息。
但是拉斯马森对此一无所知。
落难后的第二天，他修补了下“阿尔玛号”，就又出发了。
凛冽的东风从塔吉什湖吹来，一直灌进他的牙缝里。尽管有一半的时间他都在敲桨叶上的冰块，船这时就被风刮得往后退，可是他仍然按着桨，努力地划着。
跟大多数人一样，他终究还是给刮到了大风湾的岸上；在塔吉什湖里他的船三次没入水里，三次被冲到岸上；最后，他被困在冰封的马什湖里。
“阿尔玛号”已经被浮冰挤得四分五裂了，但鸡蛋依然完好无损。
他背着鸡蛋，穿过冰块，步行两英里来到岸上。他在岸上盖了个储藏鸡蛋的棚子，这个棚子历经多年仍然立在那里，供知道它来历的人们指指点点。
他和道森城之间还隔着五百英里的冰封之路，而水路现在已经不能走了。
但是拉斯马森还是带着他特有的紧张神色，徒步从湖上走了回去。
这段孤寂的旅程，他只带了一张毯子、一把斧子和一把豆子，一路所受的苦，绝不是平常人所能够想象。
这只有去北极探过险的人才能体会。
他在契尔库特遇上了暴风雪，就这一下，他就在绵羊寨的外科大夫那里留下了两个脚趾。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在“帕汪纳”号船的厨房里刷盘子，搭船来到了普吉特湾，然后又在一条客船上加煤，最后回到了旧金山。
等他一瘸一拐地走过银行光亮的地板，向工作人员提出再做一次贷款的时候，他已经变得形容枯槁、蓬头垢面了。
蓬乱的胡须使得他凹陷的脸颊更加显眼，他的双眼呆呆地嵌在两个深深的眼窝里，忽闪着冷冷的火花。
他的双手在风吹日晒和辛苦劳作之下变得非常粗糙，指甲缝里尽是堵得结结实实的污垢和煤屑。
他含含糊糊地说起了鸡蛋、冰块和狂风大浪；当工作人员表示无法再借给他一千美元以上时，他变得语无伦次起来，絮絮叨叨地讲着狗和狗粮的价钱，讲着雪地靴、鹿皮软鞋和冬季道路一类的东西。
他们最后给了他一千五百美元，这已经超出了他那幢小房子所能担保的数目，他这才松了口气，草草涂上自己的签名，走了出来。
两个星期之后，他带着三驾各有五条狗拉着的雪橇，走过了契尔库特。
他自己赶着一驾，两个印第安人负责另外两驾。
到了马什湖，他们打破储藏棚，把鸡蛋都装上了雪橇。
但是路没有了。
他是第一个踏上冰路的人，所以他得肩负起踏雪开路的任务，并想办法穿过冰块拥塞的河道。
一路上，他常看见篝火的炊烟在身后袅袅升上寂静的天空，他还纳闷为什么这些人不赶上他。
因为他对这块土地还很陌生，还搞不明白。
甚至那两个印第安人努力跟他解释了，他还是不明白。
他们觉得冰上行路是一件很艰苦的事，但当他们止步不前，早晨不肯拔营出发时，拉斯马森就会用枪口逼着他们行动起来。
后来，他在白马地附近的冰桥上滑倒了，他那只上次冻坏之后就分外敏感、一按就痛的脚又冻坏了，两个印第安人以为他得躺几天了。
但是他仅仅撕了条毯子包了下，把脚塞进一只跟水桶一样大的巨型鹿皮鞋，就继续赶着第一驾雪橇领路了。
这可是最惨的事了，两个印第安人尽管时常背着他用指关节敲敲前额，并大摇其头，表示他不可理喻，都还是不得不佩服他。
一天夜里，他们试图逃走，但是他射出的子弹扑哧扑哧地打进雪地里，把两人吓了回来；他们嘴上骂骂咧咧，心里还是很信服他。
但是，两人终究是野蛮的契尔卡特人，他们商量着要弄死他；不过他睡觉都跟猫一样机警，所以不论他醒着还是睡着，两人都没捞到机会。
他们常常努力想告诉他后面那缕烟圈的重要意义，但他无法理解，更增加了对两人的疑心。
当他们肝火上升或是畏缩不前时，他就马上劈头揍上一拳，再掏出随时待命的左轮手枪，让他们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伴随着随时准备暴动的人、凶恶的狗，还有令他心力交瘁的艰难跋涉。
他跟人斗，是为了留住他们；跟狗斗，是为了不让它们靠近鸡蛋；他还要跟冰斗，跟寒冷斗，跟他那只好不了的脚的疼痛作斗争。
新的组织一长出来，就饱受冻疮的折磨，脚上的疮一直都没有好过，创口大得他几乎可以塞进一个拳头。
每天早晨，脚一踏在地上，他的头都会发昏，疼痛几乎要使他晕死过去；但是到了白天，脚也就麻木了，只有当他缩进毯子准备睡觉的时候才会再觉得痛。
尽管如此，他这个一向坐在办公桌旁的小职员，在两个印第安人都筋疲力尽的时候还在操劳，甚至比狗还要玩命。
他有多么努力，受了多少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作为一个意念专一的人，念头既然产生了，就一直控制着他。
他的意识里，他的前景就是道森，背景就是他那一千打鸡蛋，他的自我就在两者之间飘动，竭力将两者拉到一起，合成一个闪闪发光的金点。
这个金点就是那五千美元，这是他意念的顶峰，也是一切可能出现的新念头的出发点。
除此之外，他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想的机器人。
他对其他事情就置之不理，即使看见了也像是隔着昏暗的玻璃，从来不多想一想。
他的双手手全凭着这些很机械的想法操控来干活儿，他的头脑也是这样。
所以，他的神色终于变得非常紧张，以至于两个印第安人都感到害怕；他们惊诧于居然会有这么一个古怪的白人，他把他们当奴隶使，强迫他们一味蛮干。
悲惨一幕终于在驳船湖上演了。当时，外太空的冷空气侵袭了地球的这一端，温度降到了零下六十多度。
为了呼吸得比较自在，他干活儿的时候张着嘴，一下冻坏了肺，由此落下干咳的毛病，尤其在闻到篝火的烟或者用力过猛的时候，就咳得非常厉害。
走到三十英里河的时候，他发现河里好多地方没有结冰，河面上只架着一层冰桥，边缘结着薄冰，很不牢靠。
这种薄冰本不能指望可以承重，而他想都没想就走上去了，要是两个印第安人有异议，他就祭出左轮手枪。
冰桥上盖满了积雪，不过预防跌落的办法倒还是有的。
他们套上雪地靴，手里横拿着长杆，要是遇到意外也好紧紧抓住。
人过去了，就马上招呼狗也跟过去。
他们走到一座冰桥上，积雪下面居然有个没结冰的空洞，一个印第安人就此归了天。
他干脆利落地掉了下去，就像刀子插进薄薄的奶油，立刻就被浮冰下面的水流卷走了。
当晚，另一个印第安人趁着暗淡的月色逃走了，拉斯马森徒劳地开了几枪，只是打破了夜里的沉静——开枪倒是迅速，枪法却并不高明。
三十六个小时后，这个印第安人找进了大鲑鱼河的派出所。
“呃，呃，古怪的家伙——你叫他什么？完全脑子搭错线了，”译员向莫名其妙的警察队长解释他说的话。
“嗯？对，疯啦，就是个疯子。
鸡蛋，鸡蛋，总是鸡蛋——你听明白了吗？他就要来啦。”
过了好几天，拉斯马森才走到这个派出所。他把三驾雪橇捆在一起，把所有的狗也并到一队。
这样极为不方便，尽管他很多时候使出天神赫拉克勒斯般的力量，把三驾雪橇一起拖走，但在路不好走的地方，他也只能多走回头路，一驾一驾地拖。
警察队长告诉他，他手下那个印第安人正在奔向道森，那时候应该在塞克尔克和斯图亚特河之间的半路上，他听了之后，似乎没什么感觉。
甚至当听到警察说已经打通了去往佩利的路，他也没显出什么兴致来；他完全现在听天由命，情况好也罢，坏也罢，都没什么所谓了。
不过当他们告诉他道森正在闹饥荒的时候，他笑了，套上狗，又动身上路。
直到他下一次落脚歇息的时候，他才弄明白烟的秘密。
自从大鲑鱼河传出通往佩利的路已经打通的消息，那些烟圈就用不着再在他背后磨磨蹭蹭了；蹲在寂寥的火堆旁的拉斯马森，只看见各式各样的雪橇飞驰而过。
头一批过去的是把他从贝内特湖里捞出来的那个政府信使和那个混血儿；接着是去环形城的邮差，坐了两驾雪橇，然后是一群去克朗代克淘金的形形色色的人。
那些狗和人都精神饱满、膘肥体壮，而拉斯马森和他的狗都筋疲力尽，瘦得皮包骨头。
这些曾在他背后燃起炊烟的人每三天里只有一天在赶路，剩下时间都养精蓄锐，以便等到道路打通的时候可以一路狂奔；而拉斯马森每天都在挣扎着往前挪，拖垮了那些狗的精神，也夺去了它们的勇气。
他自己则是打不倒的。
他们亲切地感谢他，因为他在打通道路上替他们出了很多力——这些膘肥体壮、精神焕发的人咧着嘴嬉皮笑脸地谢过了他。现在他醒悟过来了，不过也不去理会他们了。
他倒也没有暗自怀恨在心。
这都无关宏旨。
他的念头——以及念头背后的事实——都没有改变。
他和他的一千打鸡蛋在这里；道森在那里；问题丝毫没有改变。
走到小鲑鱼河的时候，由于狗粮短缺，狗开始吃他的粮食。从这里直到塞克尔克，他都靠豆子维持——棕褐色的粗粝大豆只够勉强补充点营养，还折磨着他的胃，使他每两个小时就疼得弯下腰去。
而塞克尔克的站长在驿站门上贴了张告示，说育空河已经两年没开进过轮船了，粮食已成了无价之宝。
不过站长仍愿意以一杯面粉换一个鸡蛋，但是拉斯马森摇摇头，就又上路了。
过了驿站，他搞到了一些冻马皮来喂狗；马都给契尔卡特牧人杀死了，零碎和内脏都归了印第安人。
他自己也试着尝了尝马皮，但是马毛扎进他嘴里被豆子磨起的溃疡里，疼得他无法忍受。
在塞克尔克，他还遇到了第一批从道森逃荒出来的人。他们一路艰难前行，样子很是凄凉。
“没吃的！”他们全都是这句话。
“没吃的，只有走了。”
“大家都觉得春天铁定还得涨价。”
“面粉都一块五一磅了，还是没人卖。”
“鸡蛋吗？”其中一个人答道，“一美元一个，不过根本就没有。”拉斯马森赶紧算了一下。
“一万两千美元，”他高声说道。
“啊？”那人问道。
“没什么，”他一面回答，一面就赶着狗往前走了。
赶到斯图亚特河，离道森还有七十英里的时候，他的狗已经死了五条，其余的也都拉不动了。
他甚至自己都背上套绳，凭残存的一点力气来拖动雪橇了。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像爬一样每天前行十英里路。
因为不断生冻疮，他的颧骨和鼻子遍布满是淤血的黑斑，丑陋至极。
大拇指因为要握着舵杆，时常与其他指头分开，也冻坏了，疼得不行。
那只大得出奇的鹿皮鞋还套在他脚上，一种奇怪的疼痛又开始折磨那条腿。
到六十英里河的时候，他省着吃了好久的豆子也吃光了，不过他还是坚决不去动那些鸡蛋。
他不肯顺从自己的想法，不肯承认这时候动一动鸡蛋也是很正当的行为，那么，他只好一步步捱向印第安河。
到了那里，一位大方的老人给了他一头刚杀的麋鹿，他和他的狗才得以增添一点力气。走到恩斯里的时候，他遇到一个五个小时前刚从道森仓皇出逃的人，听说他的鸡蛋可以卖到一美元二十五美分，他感觉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他爬上道森的兵营旁边的陡坡时，心乱跳个不停，膝盖也在打颤。
那些狗已经虚弱至极，他不得不放它们休息休息，自己则软绵绵地靠在舵杆上等着。
一个男子，一个穿着熊皮大衣的相貌堂堂的男子，信步踱了过来。
他好奇地看了拉斯马森一眼，停了下来，仔细打量那些狗和捆在一起的雪橇。
“都有些啥呀你这儿？”他问道。
“鸡蛋。”拉斯马森哑着嗓子答道，他的声音小得近乎耳语，而他没法说得再大声点了。
“鸡蛋！哇哦！哇哦！”他都蹦起来了，发疯似地转了好几圈，然后又像当兵的那样踱了几步。
“难不成——都是鸡蛋？”
“都是鸡蛋。”
“啊，那你一定就是那个鸡蛋商人了。”他绕过去，从另一面打量着拉斯马森。
“说句话呀，你是不是那个鸡蛋商人啊？”拉斯马森不知道他在说谁，不过他就假定自己是那个鸡蛋商人了，那个人终于消停了。
“你打算卖个什么价？”他小心地问道。
拉斯马森一下张狂起来。
“一块五。”他说。
“成交！”那人立刻回答。
“给我来一打。”
“我、我的意思是每个鸡蛋一块五。”拉斯马森支吾着解释道。
“没错啊。
我听明白了。
来两打好了。
金子给你。”那人摸出一个很上档次的装金子的袋子，大小跟一根小香肠差不多，他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拿袋子敲着舵杆。
拉斯马森觉得胃的深处有一种奇怪的颤动，鼻孔发痒，真想坐下来哭一场。
一群好奇的、睁大眼睛的人围拢来，个个都吵着要买鸡蛋。
他没有天平，可是那个穿熊皮大衣的人很快弄了一架来，还在他分发鸡蛋的时候殷勤地帮他称金子。
不一会儿他身边就围满了人，摩肩接踵，大喊大叫。
人人都想买鸡蛋，而且想第一个买到。
要买的人很兴奋，拉斯马森倒冷静下来了。
这可不成。
他们这么急着要买，背后一定有原因的。
不如先歇一歇，估摸一下行情，或许更为明智。
说不准鸡蛋能卖到两美元一个呢。
反正，只要他愿意卖，肯定能卖到一点五美元一个。
“停！”他大喊一声，这时候已经卖出去了两百个蛋。
“不卖了。
我累了。
我得找个屋子住下，你们可以上那儿来找我。”
一听这话，大家开始抱怨起来，但是穿熊皮大衣的人倒很赞成。
他的大口袋里已经骨碌碌滚进了二十四个冻鸡蛋，他才不管城里其他的人吃不吃得上东西。
而且，他也看出拉斯马森确实是撑不下去了。
“从蒙特卡洛街过去第二个路口就有一间屋子，”他告诉拉斯马森，“屋子的窗户是草泥做的。
屋子不是我的，不过归我管。
房租十美元一天，够便宜的了。
你现在就去吧，一会儿我去找你。
别忘了，草泥做的窗户。”
“哎哎哎！”过了一会了，他又回头喊道，“我要到山上吃鸡蛋，梦回家乡去咯。”
在去找房子的路上，拉斯马森想起肚子饿了，就去北美贸易运输公司的铺子里买了一点食物，到肉店买了块牛排和一些喂狗的鲑鱼干。
他毫不费劲就找到了那间屋子，还没来得及把狗从索具上卸下来，就生起火，煮起了咖啡。
“一个一块五——一千打——就是一万八千美元！”
他一面煮着咖啡，一面跟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句话。
他刚把牛排扔进煎锅，门让人给打开了。
他扭头一看，原来是那个穿熊皮大衣的人。
他进来的样子很坚决，好像确实有什么事，但他一看到拉斯马森，脸上现出一种很犹疑的神情。
“喂，喂，我说啊——”他刚开了口，又不说了。
拉斯马森想他是不是来要房租的。
“我说，倒霉催的，那些个鸡蛋都是坏的！”
拉斯马森身子一晃。
他觉得就像有人照着他眉心狠狠地来了一拳。
小屋的墙开始旋转、倾斜。
他伸出手去想撑住自己，却把手放到了炉子上。
一阵剧痛和烧焦的肉味终于让他恢复了意识。
“明白了，”他慢慢地说着，把手伸进口袋去掏那袋金子。
“你想把钱拿回去是吧。”
“不是钱的事儿，”男子说，“你还有蛋吗？好的蛋？”
拉斯马森摇了摇头。
“你还是把钱拿回去吧。”
可是那人不肯要，后退了几步。
“我还会来的，”他说，“等你的货到了，我再来买新的。”
拉斯马森把劈柴用的石墩滚进屋里，然后把鸡蛋都搬了进去。
他非常镇静地做着这一切。
他拿起手斧，一个一个地把鸡蛋劈成两半。
这些劈开的蛋他都仔细地检查过，然后扔到地上。
起初，他只是从各个蛋箱挑几个出来看看，到后来干脆就整箱整箱地劈开。
地上那滩鸡蛋越积越多。
咖啡煮过了头，焦糊的牛排冒出烟来，充满了整个屋子。
他就这样坚定而单调地劈着，直到劈完了最后一箱鸡蛋。
有人来敲门，又敲了几下，然后就自个儿进来了。
“真乱呀！”他说了一句，同时停下来看看是什么情形。
敲开的鸡蛋被炉子的热气一蒸，全都化开了，一股恶臭愈发浓烈。
“一定是在轮船上就弄坏了。”他帮忙分析道。
拉斯马森茫然地望着他，望了很长时间。
“我叫默里，大吉姆·默里，无人不知，”那人主动自我介绍着。
“我刚听说你的鸡蛋坏了，我想出两百美元，全给买下来。
虽说比不上鲑鱼，鸡蛋给狗吃还是不赖的。”
拉斯马森似乎已经变成了石头。
他动都没动一下。
“你见鬼去吧。”他毫无感情地说。
“想想看嘛。
我很够意思啦，这堆臭蛋能卖到这么个价钱，总比啥也没有的强吧。
两百美元。
你觉得怎么样？”
“见鬼去吧你，”拉斯马森轻声重复了一遍，“滚出去。”
默里吓得目瞪口呆，他小心翼翼地倒着退了出来，眼睛始终盯着拉斯马森的脸。
拉斯马森跟着他走了出来，解开了那些狗。
他把买来的鲑鱼都扔给了狗，又抓了一根雪橇上的绳子盘在手里。
然后他又回到小屋里，转身就把门闩上了。
焦干的牛排冒出的烟熏得他的眼睛很难受。
他站在铺上，把绳子绕过房梁，然后用眼睛打量着绳圈摆动的幅度。
他好像还不大满意，于是搬来一张凳子放在铺上，又爬到凳子上去。
他在绳子的一头结了个环，把头伸了进去。
绳子的另一头他也扎紧了。
接着，他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马普希的房子
尽管“奥雷号”看起来很笨重，但是它在微风中行进起来倒是很轻快。船长把它开到拍岸的海浪刚刚退去的地方才抛锚。
环状的希库鲁珊瑚岛浅浅地浮在水面上，这个宽一百码、周长二十英里、由珊瑚围成的圆圈，比涨潮时的水位线高出三到五英尺。
在宽广的、光亮如镜的环礁湖底，有很多珍珠贝。越过狭长的环状珊瑚岛，从这艘双桅帆船的甲板上望去，可以看见很多采珠人正在干活。
但是，环礁湖的入口窄得连一艘商业的双桅帆船都开不进去。
若是遇上顺风，单桅帆船或许能勉强通过那弯弯曲曲的、水位低浅的通道，而双桅帆船就不得不停在外面，打发它们的小艇进去。
“奥雷号”利索地摆出一只小艇，六个褐色皮肤、只系着红色腰布的水手跳了进去。
他们拿起了船桨。站在船尾掌舵的是个年轻人，他身上穿着白色热带服装，这表明他是个欧洲人。
他那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隐隐透出玻里尼西亚人的金黄色调，使他“现了形”，他闪光的蓝眼睛里也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他是拉乌尔，亚历山大·拉乌尔，玛丽·拉乌尔最小的儿子。玛丽·拉乌尔是一个富有的、有四分之一外来血统的女人，她拥有并且经营着六艘像“奥雷号”一样的双桅帆船。
这只小艇穿过入口处的一个涡流，驶了进去，在汹涌翻腾的大浪里起伏颠簸，终于到了像明镜一样平静的环礁湖上。
年轻的拉乌尔跳到白色的沙滩上，去跟一个个子高高的当地人握手。
那人的胸膛和肩膀都很健壮，可是右胳膊只剩一截，露出肉外的骨头有几英寸长，因为时间长了，已经变成了白色。这说明他以前碰到过鲨鱼，使得他结束了他的采珠生涯而沦为一个为了蝇头小利拍马屁耍花招的人。
“你听说了吗，亚历克？”他开口就这样说。
“马普希捞到了一颗珍珠——很棒的一颗珍珠。
别说在希库鲁岛，即使是在保莫塔群岛，在全世界，也从来没有捞到过这样的珍珠。
买了它吧。
如今还在他手上呢。
记住我是头一个跟你说的。
他是个傻瓜，你花低价钱就能弄到手。
你有没有烟？”
拉乌尔沿着海滩径直走向露兜树下的一间茅草屋。
他是他母亲的货物管理员，他的工作就是到保莫塔群岛收购他们出手的椰子干、贝壳和珍珠。
他是个年轻的货物管理员，这是他第二次出门办这种事，由于给珍珠估价的经验不足，他暗地里还是很担心的。
不过，当马普希给他看那颗珍珠的时候，他还是设法克制住了内心的惊讶，脸上保持着一副生意人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这颗珍珠使他一震。
它像鸽子蛋一样大，珠圆润滑，乳白色的光反射着周围各种颜色。
它真像是活的。
他从没看到过这样的东西。
当马普希把珍珠放到他手里的时候，它的分量也让他惊讶。
这说明它是一颗上好的珍珠。
他透过袖珍放大镜认认真真地把它查验了一遍。
它没有任何瑕疵。
它纯净得好像要脱离他的手掌，溶化到空气中了。
在阴暗处，它发出柔和的光芒，就像月亮闪着柔光。
它白得如此晶莹，当他把它放到一杯水中的时候，要想找到它可不容易。
它很快沉入水底，所以，他知道他的分量不轻。
“好吧，你想要什么来换呢？”他精心伪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想要——”马普希开口了，在他身后，衬托着他那张黝黑的脸的是两个妇人和一个女孩子的黑脸，她们都点头表示赞同。
她们的头都往前伸着，洋溢着被抑制住的渴望，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我想要一座房子，”马普希接着说，“这房子得有一个白铁房顶和一个八角挂钟。
它得够六英寻长，四周有一个走廊。
房子正中间要有一个宽敞的房间，当中摆一张圆桌子，墙上挂上那个八角挂钟。
一定要有四间卧室，在大房间的两侧各有两间，而且，每间卧室还要有一张铁床、两把椅子和一个盥洗盆。
房子的后边要有间厨房，一间好厨房，要有盆，有锅，有炉子。
还有，你必须把房子建在我们的法卡拉瓦岛上。”
“就这些吗？”拉乌尔怀疑地问道。
“还得有一台缝纫机。”马普希的妻子特法拉说。
“不要忘了那个八角挂钟。”马普希的妈妈瑙瑞又加了一句。
“对，就这些了。”马普希说。
年轻的拉乌尔笑了。
他痛快地笑了好一会儿。
但是他一边笑，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他有生以来从没建过房子，他对建房子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概念。
他一边笑，一边计算着去塔希提岛置办材料的路费、材料本身的花费、返回法卡拉瓦岛的路费、把材料运到岸上以及建房子的花费。
要是往宽裕里算的话，大概得四千法国银币——四千法国银币相当于两万法郎。
这可行不通。
他怎么知道这颗珍珠到底值多少钱？两万法郎可不是笔小数目——何况还是他母亲的钱。
“马普希，”他说，“你真是个大白痴。
你开个价吧。”
但是马普希摇了摇头，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和他一起摇头。
“我想要房子，”他说，“这房子一定得有六英寻长，四周要有一个走廊......”
“行了，行了，”拉乌尔打断他说，“我知道你要什么样的房子，但是这样行不通。
我准备付给你一千智利银币。”
四个人默默地摇头，以示反对。
“再加你一百智利银币。”
“我就想要房子。”马普希开口道。
“房子到底有什么好？”拉乌尔问，“暴风一来就可以把它吹跑的。
你该知道的。
拉斐船长说好像很快要刮暴风了。”
“法卡拉瓦岛是不会刮的，”马普希说，“那里的地势要高得多。
在这个岛上，是会刮起来的。
任何一场暴风都可以席卷希库鲁岛。
我要把房子建在法卡拉瓦岛上。
房子一定得有六英寻长，四周得有一个走廊......”
就这样，拉乌尔又听了一遍关于房子的叙述。
他花了好几个小时，想尽法子来打消马普希心里关于房子的固执想法，但是马普希的母亲、老婆和他的女儿纳库拉，都支持他应该坚决要房子。
正当拉乌尔听马普希第二十遍详细叙述他想要的房子的时候，他从敞开的门口看到，他的双桅船上的第二只小艇也靠岸了。
水手们靠在桨上休息，说明想要赶快离开。
“奥雷号”的大副跳到岸上，跟那个独臂的当地人说了句话，然后匆忙跑向拉乌尔。
一阵暴风使得太阳被挡住了，天骤然间变暗了。
拉乌尔往环礁湖那边望过去，看得出有暴风马上就要到来的迹象。
“拉斐船长说，你必须马上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大副一见他就这么说，“
要是这里有珠蚌什么的东西，我们也得等以后再来买——他是这么说的。
气压计已经降到29.70了。”
一阵狂风吹过他们头顶的露兜树，刮向远处的椰树，把五六个成熟的椰子重重地刮落到地上。
然后，雨就从远处过来了，伴随着狂风的怒吼一路逼近，使泛起波纹的环礁湖水面涌起了雾气。
当拉乌尔抬腿要跑的时候，头一阵雨点已经哗哗地砸到树叶上了。
“一千智利银币，现钱，马普希，”他说，“外加两百智利银币。”
“我想要一座房子......
”对方又开始说了。
“马普希！”拉乌尔高声喊着，好让对方听到自己说什么，“你是一个白痴！”
他冲出房子，跟大副肩并肩使劲向沙滩下边的小艇跑去。
他们看不见那只小艇。
热带的骤雨遮住了他们的四周，他们只能看见脚底下的沙滩和吞噬着沙滩的凶狠的环礁湖小浪。
一个人影从暴雨中冒出来。
是呼鲁－呼鲁，那个只有一只胳膊的人。
“弄到那颗珍珠了吗？”他在拉乌尔耳边高声喊。
“马普希是一个白痴！”他高声回答。
下一刻，他们就在滂沱大雨中从彼此的视线里消失了。
半个小时过后，呼鲁－呼鲁站在珊瑚岛对着海的一面观望，看见两只小艇被吊起来了，“奥雷号”驶向了大海的方向。
他还看见，在它旁边，还有一艘双桅帆船乘着狂风的翅膀从海上驶来，它抛锚之后放下一只小艇。
他认得这艘船。
这是混血儿托里基的“奥洛亨纳号”。他是个生意人，自任货物管理员，无疑，如今他肯定在小艇的尾端。
呼鲁－呼鲁轻声笑了起来。
他知道马普希前一年还赊了托里基一批货，至今未还。
暴风过去了。
酷热的太阳光热辣辣地照射下来，环礁湖面又如明镜一般风平浪静了。
但是空气黏得像树胶似的，沉甸甸的，好像压住了人的肺，让人难以呼吸。
“你听说这消息了吗，托里基？”呼鲁－呼鲁问。
“马普希捞到了一颗珍珠。
别说是在希库鲁，即使在保莫塔群岛的什么地方，甚至世界上随便什么地方，也从没有人捞到过这样的珍珠。
马普希是个白痴。
何况他还欠你钱呢。
记得是我头一个告诉你的。
你有烟吗？”
托里基向马普希的茅草屋走去。
他很专横，而且非常愚蠢。
他漫不经心地瞅了瞅那颗奇妙的珍珠——只瞅了一眼；然后便毫不在乎地把它装进衣兜里。
“你真幸运，”他说，“这真是颗好珍珠。
我可以给你划一笔账。”
“我想要一座房子，”马普希有点惊愕地开口说，“要有六英寻......”
“六英寻你奶奶！”那个生意人反驳道。
“你得还你欠下的钱，这才是你要的。
你欠我一千两百智利银币。
很好；如今就当你不欠我的了。
咱们的账就算结清了。
另外，我再给你记上两百智利银币的账。
如果我去了塔希提，珠子能卖个好价钱，我就再给你记一百银币的账——这样总共是三百银币。
但是，你得记住，只能是在珠子能卖个好价钱的情况下。
没准我连本都赚不回来呢。”
马普希难过地交叉双臂，垂着头坐着。
他的珍珠被抢了。
他没得到房子，只还了一笔债。
珍珠没了，什么都没看到。
“你真是个白痴。”特法拉说。
“你真是个白痴，”他母亲瑙瑞说，“你为什么把珍珠给了他呢？”
“我能怎么办呢？”马普希反驳道，“我欠着他的钱呢。
他知道我有这颗珍珠。
你也听到了，是他自己要看的。
我可没告诉他。
他已经知道了。
别人告诉他了。
而且我还欠着他的钱。”
“马普希是个白痴。”纳库拉也学着说道。
她才十二岁，还不明白事理。
马普希终于找到一个出气的机会，一个耳光打得她直摇晃；特法拉和瑙瑞放声痛哭，接着用女人们的那一套训斥他。
在沙滩上，呼鲁－呼鲁又看见一艘他认识的双桅帆船停在环礁湖口，放下一只小艇。
是“希拉号”，这名字起得很棒，因为它的主人是莱维，这个德国籍的犹太人是最大的珍珠商，而且，众所周知，希拉是塔希提渔夫和小偷的庇护神。
“你听说这消息了吗？”那个胖乎乎的、五官不正的莱维刚一上岸，呼鲁－呼鲁就问，“马普希捞到一颗珍珠。
别说是在希库鲁，即便在保莫塔群岛，甚至在全世界，也没捞过这么好的珍珠。
马普希是一个白痴。
他已经一千四百智利银币卖给了托里基——我在外边听他们谈话时听到的。
托里基也同样是一个白痴。
你可以从他那里低价买过来。
记住，是我头一个跟你说的。
你有烟吗？”
“托里基在哪？”
“在林奇船长家喝苦艾酒呢。
他已经在那儿呆了一个小时了。”
莱维和托里基喝着苦艾酒，关于那颗珍珠讨价还价的时候，呼鲁－呼鲁听到了他们用两万五千法郎的骇人高价谈妥了这笔买卖。
正当这个时候，正朝海岸靠近的“奥洛亨纳号”和“希拉号”突然发了疯似的开始打响了信号枪。
那三个人跑出去的时候，刚好看见那两艘双桅帆船匆忙掉头驶离了海岸，同时降下主帆和船首的三角帆，顶着使船身倾斜的狂风，朝白浪漫天的大海疾速驶去。
之后，它们便消失在大雨中。
“风暴停了它们会回来的，”托里基说道，“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我猜，气压计又降了一些。”林奇船长说。
他是个长着白胡须的船长，因为上了年纪，已无法继续干这一行。他知道，只有住在希库鲁才对他的哮喘病有好处。
他到屋里看气压计。
“天哪！”他们听见他的惊叫声，连忙跑进去。他们盯着指针，发现它显示已经降到29.20了。
接着，他们又走出去，这次是焦虑地察看海面和天色。
狂风已经停止，但是天空还是阴沉沉的。
他们看见那两艘双桅帆船张满了帆，还有另外一艘船，正一起回来。
风向一转，致使它们放松了帆索，五分钟后，风突然往相反的方向刮去，把那三艘双桅帆船都扭到了相反的方向。岸上的人都能看见这一扭，使得帆的下桁上的滑车猛地松了，船索散落了。
海浪的声音极为洪亮、空洞、骇人，一片大浪正汹涌而来。
一道恐怖的闪电在他们眼前一闪，照亮了黑暗的天空，紧接着就是一阵轰轰隆隆的、发疯般的雷鸣。
托里基和莱维赶紧朝他们的小艇跑去，后者动作迟缓，像一匹惊慌失措的河马。
等他们的小艇驶离环礁湖口的时候，刚巧同正往里划的“奥雷号”的小艇擦肩而过。
站在船尾给桨手鼓劲的是拉乌尔。
由于无法消除那颗珍珠留在他脑中的印象，他回来接受马普希提出的要一座房子的要求。
他在一阵密集的疾风骤雨中上岸，所以，直到撞到呼鲁－呼鲁身上的时候他才看见对方。
“太迟了，”呼鲁－呼鲁喊道，“马普希已经以一千四百智利银币把珍珠卖给了托里基，托里基又以两万五千法郎把它卖给了莱维。
莱维还会去法国把它卖十万法郎。
你有烟吗？”
拉乌尔感到轻松了。
珍珠带给他的烦恼消失了。
他再也不用费神了，尽管他没得到那颗珍珠。
但是他不相信呼鲁－呼鲁说的话。马普希完全有可能把它卖个一千四百智利银币的价钱，但是那个莱维，对珍珠那么在行，竟然会出两万五千法郎，可能性不大。
拉乌尔决定去找林奇船长问问这件事，可是当他来到这位年迈的船员家里时，他发现他正瞪大眼睛看着气压计。
“你看到了什么？”林奇船长焦虑地问，他擦了擦眼镜，又去看那个气压计。
“29.10，”拉乌尔说，“我从没见过这么低的气压。”
“我说也是！”船长哼了一声，“从小到大我在海上生活了五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低的气压。
听！”
他们站了一会儿，巨浪拍岸，轰隆隆地撼动着房子。
然后他们来到外面。
狂风已经停止了。
他们能看见“奥雷号”停靠在一英里开外的地方，在巨大的波涛中疯了似的起伏颠簸，海浪气势非凡地从东北方向翻滚而来，凶猛地撞击到珊瑚岸上。
小艇上的一个水手指着环礁湖口摇摇头。
拉乌尔望过去，看到一片白花花的浪沫和海浪。
“我觉得今晚我得同你一起过夜了，船长。”他说；然后，他转身让那个水手把小艇拽到岸上，还让他和伙计们去找躲避风雨的地方。
“29整。”林奇船长报告道。他又去看了一回气压计，出来的时候手里搬了把椅子。
他坐了下来，凝视着海上的景象。
太阳出来了，天气更加憋闷，不过空中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海浪却越涨越高。
“我真不明白这些浪头是怎么来的，”拉乌尔焦躁不安地嘟囔道，“又没有风，但是你看，看那浪头！”
那浪头有几英里长，正以雷霆万钧之势重重撞击着脆弱的环状珊瑚岛，狠狠地摇晃着它，像地震一样。
林奇船长惊呆了。
“天哪！”他喊道，从椅子上欠起身，接着坐了下去。
“但是没有风，”拉乌尔还在说，“要是有风和浪一起来，倒是可以理解。”
“别担心，风很快就会来的。”船长冷冷地回答。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数不清的细小汗珠从他们的皮肤里渗透出来，形成一个个水点，接着汇聚成一条条小河，流向地面。
他们大口喘着气，上了年纪的人呼吸更加艰难。
一个浪头冲到了沙滩上，蔓延到椰子树旁边，几乎就在他们的脚底退了回去。
“超出了高潮时的水位，”林奇船长说，“我在这个地方都生活了十一年了。”他看了看表。
“正好三点钟了。”
一男一女，后边跟着一大群孩子和狗，悲伤地走了过去。
他们在房子那边停下来，然后迟疑了很久，才坐在沙滩上。
过了几分钟，又有一家人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男人女人拿着各式各样的家用物品。
很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几百号人聚集在船长的房子周围。
他问一个刚刚才来的、怀里搂着吃奶的孩子的女人，才得知她的房子刚被冲进湖里了。
这里是几英里内的最高点，在它左右两侧的不少地方，巨大的海浪正冲刷着珊瑚岛的细环，波浪涌到了湖里。
在这周长二十英里的珊瑚岛上，没有一个地方的宽度能超出五十英寻。
现在正是采珠的旺季，人们从周围的岛上，甚至从像塔希提那么远的地方来这里采珠。
“这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起来有一千二百人，”林奇船长说，“
真不知道明天早上还能剩下多少人。”
“但是为什么不刮风呢？——我想知道的是这个问题。”拉乌尔问。
“别急，年轻人，别急，很快就有麻烦了。”
正当林奇船长说话的时候，一股大浪拍到珊瑚岛上。
三英寸深的海水在他们的椅子下面翻涌。
很多女人都被吓得轻声呜咽。
孩子们攥着拳头，盯着翻滚的巨浪，可怜巴巴地哭着。
鸡和猫，原本都慌乱地在水里跑，这时好像商量好了一样，飞的飞，爬的爬，躲到船长的房顶上避难去了。
一个保莫塔人，拎着一篮子刚出生的小狗，爬上了一棵椰子树，把篮子绑在距离地面二十英尺的地方。
母狗急得在树底下的水里乱窜，哀鸣狂叫。
不过，阳光还是那么灿烂，天空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海浪和发疯了一样晃荡着的“奥雷号”。
林奇船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像山脉一样汹涌而来的巨浪，一直到盯不下去。
他用手捂住脸，不让自己看见这场面，然后就回屋子里去了。
“28.60。”他回来以后轻声说。
他的胳膊上绕着一圈细细的绳子。
他把它剪成两英寻长的小段，给拉乌尔一段，留给自己一段，接着把余下的分发给那些女人们，告诉她们每人找一棵树爬到上面去。
由东北方向刮来一阵微风，吹拂在拉乌尔的脸颊上，似乎使他振作了精神。
他看见“奥雷号”整理好帆索，调转船头驶离海岸，他真后悔自己怎么不在船上。
不管怎样，它终归是可以逃出去的，而这个珊瑚岛——一个浪头打过来，差点把他冲倒，他赶紧找了棵树。
然后他想起了气压计，于是跑回房子里。
他遇上了林奇船长，他也是为这事回去的，就这样，两人一起走进房子里。
“28.20，”老船员说，“这里马上就危险了——那是什么？”
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疾驰而来。
房子在颤抖，在摇晃。他们听到一阵巨大的声响。
窗户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有两块玻璃碎了；一阵狂风袭来，刮得它们摇摇晃晃。
对面的门咣当一声关上了，弹簧锁也给震断了。
白色的门把手摔到地上，碎成了几块。
房子的墙壁好像一个突然被吹起来的气球似的胀了起来。
接着又听见一种新的声响，就像火枪的砰砰声，原来这声音是海浪在击打房子外面的墙壁。
林奇船长看了看表。
四点钟。
他穿上一件海员厚绒呢的外套，解下气压计，把它装进一个大口袋里。
接着，又一个浪头砰的一声打在房子上，这座单薄的建筑一倾斜，在地基上扭了四分之一圈，接着便沉了下去，地板歪了十度。
拉乌尔先跑出去。
风缠住他，把他卷跑了。
他注意到风向变了，在往东边刮。
他费了很大的劲让自己跌倒在沙滩上，蜷缩着，稳住自己的身体。
林奇船长好像一捆稻草一样被风刮过来，倒在他身上。
“奥雷号”的两名水手放开他们一直抱着的椰子树，过来给他们帮忙。他们背对着风，把身子弯到再也不能弯的程度，一英寸接着一英寸地艰难地爬过来。
老头子由于关节僵硬，没法爬树，两名水手只好先把几截短绳子接起来，再把他吊上树；他们就这样一次吊几英尺，直到把他吊到离地有五十英尺的树顶，把他绑在那里。
拉乌尔把他那截绳子绕到旁边的一棵树干上，站在那里观望。
风势极其凶猛。
他做梦也没想到风会刮得这么猛。
一个浪头打到珊瑚岛上，弄得他膝盖以下都湿漉漉的，接着便退到了湖里。
太阳消失了，罩下一片铅灰色的薄暮。
几点雨横刮过来，打在他身上。
那力量就好像铅弹一样。
一片带着咸味的浪花打在他脸上。就像被人打了一耳光似的。
他两颊火辣辣地疼，刺痛的眼睛不由得流出了眼泪。
已经有数百个当地人爬上了树，要是往常，看着树顶上聚集着一蓬蓬这样的“人参果”，他一定会发笑的。
这时，生在塔希提的拉乌尔也不得不弓起身，两手紧紧抱住树干，脚底使劲蹬着树身，爬到树上。
在树顶，他看到两个女人，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男人。
一个小女孩怀里还紧紧搂着一只猫。
他在这个“巢”上跟林奇船长挥了挥手，那个意志坚强的老前辈也向他挥了挥手。
拉乌尔看了看天空，他惊呆了。
天空逼得更近了——事实上，它似乎就在他头顶上；天色已经由铅灰色变成了黑色。
很多人还在地面上，一群群地围在树干周围，并且紧紧抱着树干。
有几群人正在祈祷，还有一群人中有一个摩门教士在说教。
有一种怪异的、有韵律的声响，微弱得就像远处极小的蟋蟀声似的，响了片刻，但是就在这一小段时间里，他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天堂里的仙乐。
他往四周一瞥，看见另一棵树旁，有一大群人拉着绳子或是拉着彼此。
他能看见他们脸部的表情和嘴唇的动作完全一样。
他听不见声音，但是他知道他们在吟唱赞美诗。
风越刮越猛。
凭自己的感觉，他难以估测风力究竟有多大，因为这已然超越了他生平所见过的风；尽管如此，不知为什么，他还是知道风势越来越猛。
不远处，一棵树被连根拔起，把树上的人都甩到了地上。
一个浪头横扫过那片沙地，人都不见了。
形势变得非常快。
他看到剧烈翻滚的白色湖面上露出一个褐色的肩头和一个黑色的脑袋。
下一秒，连这些也不见了。
还有一些树也被拔了起来，像火柴棍似的纵横交错在一起。
他惊讶于风的力量。
他呆的这棵树也危险了，摇摇欲倒，一个女人一边痛哭，一边紧紧抓住那个小女孩，而小女孩的怀里仍然搂着那只猫。
那个男人，抱着另外一个孩子，碰了一下拉乌尔的胳膊，指了指。
他看过去，只见一百英尺开外的那个摩门教堂就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地飞了出去。
它已经被拔离了地基，被风浪又抬又推地冲到湖面上。
一道骇人的水墙追上了它，打倒了它，把它抛到五六棵椰子树上。
一群群的人像熟透了的椰子似的掉下来。
浪退去之后，只见他们都在地上，有的一动不动地躺着，有的在扭动抽搐着。
他们使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蚂蚁。
他并不觉得震撼。
他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了。
当他看到随之而来的一个大浪把这些人的残骸从沙滩上冲得干干净净时，他甚至还觉得很正常。
第三个浪头，比他见过的都大，突然把教堂丢进了环礁湖里。教堂有一半浸在水中，顺着风漂到远处，这让他联想到了诺亚方舟。
他寻找着林奇船长的房子，却吃惊地发现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情势的确变得太快了。
他注意到，从那些仍然撑得住的树上，已经有许多人滑到地上了。
风刮得更猛了。
他呆的这棵树完全可以证实这一点。
它不再摇摆或是前后晃动了。
相反，它事实上挺稳的，被风弯成了一个直角，只是在那里不停地颤动。
但是这种颤动让人想吐。
就像音叉或是琴簧一样颤个不停。
由于颤的速度太快才这样糟糕。
尽管它的根支持得住，这样的拉力它还是撑不了太久。
一定会给折断的。
啊，有一棵树已经断了。
他没看见它是怎么断的，但是那里只留下半截被折断的树干。
除非亲眼看见，不然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这强有力的风浪声中，树断的声音和人们绝望的哀号简直就是微乎其微。
这事发生的时候，他刚好正往林奇船长那边看。
他看见那棵树悄无声息地从半腰断开。
树的上半部分，连同“奥雷号”的三名水手和那位年迈的老船长一起向湖面飞去。
它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像一根麦秆一样在空中飞舞。
他看到，它飞了一百码，然后摔落到水面上。
他使劲瞪大眼睛，坚信自己看见了林奇船长在向他挥手辞别。
拉乌尔不再等待了。
他碰了碰那个当地人，向他做了一个让他下去的手势。
那个人倒是愿意下去，但是女人们已经吓得瘫软了，他最后决定和她们一起留在树上。
拉乌尔把绳子绕在树上，往下滑。
一股咸水打在他头上。
他屏住气，死死地抓住绳子。
水退下去了，他在树身的避风处吸了口气。
他把绳子绑得更结实了，接着又一个浪头扑了过来。
一个女人也滑下来了，和他呆在一起。那个当地人和另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孩子，一只猫，仍然呆在上边。
这位货物管理员已经注意到，那一群群围在别的树根旁的人在不断地减少。
如今，他看到这一切的变化就在他身边发生。
他得使出全身力气才坚持得住，而那个跟他呆在一起的女人越来越没力气了。
每次他从浪里探出头的时候，他总是很吃惊自己还在那里，还有，那个女人也还在那里。
最终，他探出头的时候，发现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往上看了看。
树的上半截也没了。
剩下的半截树干正颤抖着。
他安全了。
树根还在，不过树上迎风的那部分已经被削去了。
他开始往上爬。
他太虚弱了，只能慢慢地爬。海浪接连不断地打在他身上，后来他才爬到海浪打不到他的地方。
然后他把自己绑在树干上，振作精神去面对漆黑的夜晚和那些他根本料不到的事。
黑暗中他感觉很寂寞。
他时不时地觉得，这就是世界末日，他就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风还是越刮越猛。
一小时又一小时，风越来越猛。
到了据他推测是十一点的时候，风势猛得叫人难以置信。
它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一声凄厉的怒吼，一堵毁灭一切、再前进之后又毁灭、又前进的墙壁——一堵没有尽头的墙壁。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得轻飘飘的；他觉得在动的是他自己；一股力量正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逼迫着他穿过没有穷尽的固体。
风也不再是流动着的空气了。
它好像变成了像水或水银一样实质性的东西。
他有一种感觉，好像他能够把手伸到风中，把它撕成一块一块的，就好像从死去的鹿身上扯肉一样；他觉得自己好像能够抓住风，能够像攀岩一样攀住它。
风使他喘不上气来。
他冲着它无法呼吸，因为它闯进它的嘴巴和鼻孔，使他的肺胀得像气球一样。
在这种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塞满了坚实的泥土。
只有把嘴唇贴在树干上他才能呼吸。
与此同时，风不停地吹着他，使他疲惫不堪。
他的身体和大脑都很疲乏。
他不再观察，也不再思考，他的意识也是半清醒的。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这就是飓风。
这个想法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浮现。
就像间或闪烁一下的微弱火苗。
他会在恍恍惚惚中又想到——原来这就是飓风。
接着便再次陷入恍惚之中。
飓风最凶猛的时候是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三点。马普希和他的女眷们抱着的那棵树是在十一点的时候被折断的。
马普希从湖面上浮起的时候，仍然紧紧搂着他的女儿纳库拉。
在这样强劲得让人喘不上气来的风暴中，只有南海的岛民才能活得下来。
他抓着的那颗露兜树在浪涛中不停地翻滚；只有时而抓紧树干，时而迅速地换换手，他才能让自己和纳库拉的脑袋不时地露出水面，保持正常的呼吸。
但是，因为飞溅的浪花和横扫而来的雨，空气中大部分都是海水。
穿过环礁湖，到对岸的沙地，有十英里。
这里，那些穿过环礁湖、幸免于难的可怜人到了对岸后，十有八九死在乱飞的树干、木头、破船和房子的残骸下。
他们被淹得够呛、完全没有力气的时候，会被抛到疯狂的暴风雨的研钵里，被研成肉末。
但是马普希还算好运。
他拥有了那十分之一的运气；这全是命中注定。
他爬到沙滩上的时候，一二十个伤口都在淌血。
纳库拉的左胳膊断了，右手的手指也被压碎了，脸颊和前额的骨头也露出来了。
他一手抓着一棵还没被刮倒的树，紧紧不放，一手搂着他的女儿，像抽噎似的呼吸着，而湖水却不断涌上来，没过他的膝盖，有时还能没过他的腰部。
早上三点的时候，飓风的凶猛势头终于减弱了。
五点的时候，只剩下一阵狂风了。
到六点的时候就死一般的平静了，太阳闪着光。
海浪已经退了下去。
在依旧躁动不安的环礁湖边，马普希看到了那些没登上岸的人的残缺不全的肢体。
无疑，特瑞拉和瑙瑞肯定也在他们中间。
他沿着沙滩往前走，一路仔细地看，总算找到他妻子了，只见她的身体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外面。
他坐下来放声痛哭，发出粗犷的野兽般的声音，以最原始的方式释放着他的悲痛。
这个时候，她有点不对劲地动了动，呻吟起来。
他凑到近处去看。
她不但活着，并且没受一点伤。
她只是睡着了。
她同样也拥有了那十分之一的运气。
前一晚还活生生的一千二百个人，只剩下三百人还活着。
这个数字是那个摩门教士和一个宪兵统计出来的。
环礁湖里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没有一座房子或是茅屋没被吹塌。
整个珊瑚岛上，找不到两块仍然叠在一起的石头。
五十棵椰子树里只有一棵没被吹倒，留下的也都是残树断枝，上面连一个椰子也没留下。
没有淡水。
那些积着雨水的浅井里面都是海水。
人们从湖里发现了几袋浸透了的面粉。
幸存的人们扒开倒在地上的椰子树，挖树心吃。
他们在沙滩上，四处挖一些小洞，把白铁房顶的破片盖到上面，然后爬进去休息。
那个教士做了一个简单的蒸馏器，但是他可没办法蒸馏出供三百人喝的淡水。
第二天晚上，拉乌尔在湖中洗澡，他觉得口渴的感觉减轻了一些。
他大声告诉大家这个喜讯，接着，只见三百个男男女女和小孩全都站在湖里，只露出脑袋，试图通过他们的皮肤喝点水。
那些死了的人就漂在他们身旁，或是依旧躺在水下被他们踩着。
第三天，人们才把死人都埋了，坐下来等待救援的汽船。
在这期间，瑙瑞自从被飓风卷走，和家人失散以后，孤身一人经历了一番险遇。
正当她抓住一块粗糙的木板，被它擦得浑身是伤、满身是刺的时候，她被一个大浪凌空扔过了珊瑚岛，丢到了海上。
此时，在巨浪的冲击下，她的木板也丢了。
她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婆；但是她生在保莫塔群岛，她这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海。
她在这扼杀一切、让人喘不上气来的黑暗中游着，她挣扎着呼吸着。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肩膀突然被一个椰子重重地砸了一下。
她立刻想到一个办法，于是她抓住那个椰子。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逮到了七个椰子。
她把它们绑到一起做成了一个救生圈。这个东西可以救她的命，不过也有把她碾成肉末的危险。
她很胖，容易受伤；但是她对飓风有十足的经验，她一边向鲨神祷告，保佑她别被鲨鱼吞掉，一边等着风势削弱。
但是，三点的时候，她已经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道了。
到六点风无声无息的时候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当她被扔到沙滩上的时候，她才清醒过来。
她把受伤流血的手脚插进沙地里，在回流的波浪中往前爬，直爬到海浪够不到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肯定是那个叫塔科科达的小岛。
这里没有环礁湖。
也没有人住在这里。
希库鲁岛距离这里有十五英里。
她看不见希库鲁岛，但是她知道它就在南面。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她靠着那几个曾帮她漂浮在海上的椰子过活。
它们使她有了吃喝的东西。
但是她没有尽情地喝，尽情地吃。
能不能得救还是个问题。
她看见地平线上救援的汽船冒的烟，但是又能巴望着哪条救援汽船会来到这偏僻的、无人居住的塔科科达岛呢？
从一开始，她就被那些尸体折磨着。
海浪不断地把它们冲到她呆着的那一小片沙地上，她不停地把它们推到海里，让鲨鱼撕扯它们，吞下它们，直到她没了力气。
等她精疲力尽的时候，那些尸体布在那片沙地上，使得沙地恐怖而可怕。她尽可能远远避开，可是又躲不了多远。
到第十天的时候，她已经把最后一个椰子吃完了。由于干渴，她整个人都干巴了。
她拖着身子沿着沙滩走，希望能找来几个椰子。
奇怪的是，冲上来这么多尸体，竟然没有一个椰子。
按理来说，漂浮在海上的椰子应该比死人要多得多！最终，她放弃了，疲惫地躺在地上。
死亡的时刻已经来临。
除了等待死亡，什么都没有了。
从一阵昏迷中醒来，她渐渐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一具尸体头上的沙红色头发。
海浪把它朝她冲过来，然后又拖回去。
它被翻转过来，她这才看清它没有脸。
但是这沙红色的头发看上去倒是挺熟悉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
她没有花费心思去分辨这到底是谁。
她在等待死亡，所以这个恐怖的东西原来是什么人，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一个小时以后，她却缓缓坐起身，盯着这具尸体。
一个非同一般的大浪把它抛到了一般的浪触及不到的地方。
没错，她是对的；保莫塔群岛上长着这样的红头发的人只有一个。
是莱维，那个德国籍的犹太人，也就是这个人买了珍珠，坐上“希拉号”把珍珠带走了。那么，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希拉号”已经没了。
这个珍珠贩子信奉的渔民和窃贼之神已经弃他而去了。
她爬到那个死人那边。
他的衬衣已经被撕烂了。她能看见他的腰上系着一根装钱的皮带。
她屏住呼吸，拽开那些扣子。
没想到轻轻松松就解开了，然后她赶紧拖着那根皮带爬到一边去。
她把皮带上的袋子一个个打开，但都是空的。
他把它放在哪儿了呢？
在最后一个袋子里，她找到了他这次买来的第一颗，也是唯一一颗珍珠。
她又往一边爬了几英尺，好让自己避开皮带的臭味，接着认真地查看那颗珍珠。
这就是马普希捞到、后来被托里基抢去的那颗珍珠。
她在手里掂量着它的重量，温柔地让它来回滚动。
但是，她看不见它内在的美。
她能看见的就是马普希、特法拉和她自己头脑中精心构造的那座房子。
每次看见那颗珍珠，她就会看见那座房子以及它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墙上的那个八角挂钟。
这才是活下去的理由。
她从短裙上扯下一条布，把珍珠牢牢地拴到脖子上。
然后她就沿着海滩走，一面喘气一面呻吟，但是坚决地一定要找着椰子。
很快她就找到一个，然后她往四周看了看，又找到一个。
她打开一个，喝着里面已经发霉的汁液，把果肉吃得干干净净。
不一会儿，她又发现一只破了的独木舟。
它的舷外支架找不到了，但是她心怀希望，天黑前，她就找到了那副支架。
每一样找来的东西都是一个好的征兆。
这颗珍珠真是个护身符。
那天傍晚的时候，她看见一个木头箱子浮在水里，只露出一小部分。
等她把它拽到海滩上的时候，箱子里的东西咯咯直响，她在里面发现十听鲑鱼。
她拿起一听在独木舟上敲打着，准备把它敲开。
等有一条裂缝的时候，她就把里面的汁吸干。
吸完之后，她又花了几个小时，又敲又挤，一小块一小块地把鲑鱼肉抠出来吃掉。
她又等了八天，等待有人来救援。
在这期间，她用所有能找到的椰子的纤维和她的短裙剩下的部分编成绳子，把那副支架绑回到独木舟上。
那只独木舟破裂得非常严重，她没法把它修补得一点都不渗水；所以她只能用一个椰子壳做成一个瓢，放到船上舀水用。
最让她犯难的，是找不到一支桨。
她拿一块铁皮把头发全部从发根割了下来。
她把这些头发编成了一根绳子；接着用这根绳子把一根三英尺长的扫帚柄和鲑鱼箱上的一块木板绑到了一起。
为了绑得更结实一些，她还在扫帚柄上咬下许多缺口。
等到第十八天，半夜的时候，她借着海浪把那只独木舟推入海里，准备回希库鲁去。
她是个老太婆。
痛苦的磨难耗干了她的脂肪，如今只剩下枯瘦的骨架和几条肌肉。
独木舟很大，照理说应该由三个健壮的男人才能划得动。
但是她一个人在划，用一根代用的桨。
同时，那只独木舟渗水渗得厉害，她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往外舀水。
等到天色大亮的时候，她还没看到希库鲁。
而往后看去，塔科科达已经消失在海平面下了。
阳光炙烤着她裸露的身子，蒸发着她体内的水分。
还剩下两听鲑鱼，在这一天的时间里，她只把它们敲开了几个裂口，吸完了里面的汁液。
她没有时间浪费在挖肉上。
一股海流流向西边，无论是否往南划，她都不得不漂向西边。
正午刚过，她从独木舟上站起来，看见了希库鲁。
那里茂密的椰子树都消失了。
她只能看见一些零零落落、间隔很远的残树破枝。
这种景象令她振奋。
她离它的距离比她想的近多了。
海流正在把她推向西边。
她打起精神逆着水势划过去。
桨上嵌着绳子的齿痕已经被磨平了，她必须不时地把桨重新绑牢，这花费了她很多时间。
而且，她还得把水舀到外边。
每三个小时里，她得有一个小时不能划桨，以便舀水。
而且她还是一直漂向西边。
太阳落山的时候，希库鲁已经在她东南方向三英里远的地方了。
一轮满月升起来了。八点钟的时候，陆地恰好在她的东面，和她相隔两英里。
她又拼命挣扎了一个小时，但是离陆地还是那么远。
她已经被冲到了海流的中央；独木舟太大，桨又不好用；她在舀水上浪费的时间和精力又太多。
另外，她身体很虚弱，而且越来越弱。
不管她怎么努力，独木舟还是漂向西边了。
她向鲨神祷告了一下，就跳下船，游起来了。
水真的使她振作了精神，独木舟很快便被她落在后面了。
一个小时以后，陆地明显近了很多。
随后，发生了一件骇人的事。
她的眼前，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一个大鳍正破水行进。
她不紧不慢地朝它游过去，而它却慢慢地溜走，拐到她右侧，围着她转了一圈。
她的眼睛紧紧盯住那个鳍，继续往前游。
等它消失以后，她把脸朝下埋在水里，仔细观察。
鳍探出水面后，她重新开始往前游。
那个怪物很懒——她看得出来。
无疑，飓风过后，它一定吃得很饱。
要是它很饿的话，它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朝她扑过来的。
它有十五英尺长，她知道，它一口就能把她咬成两半。
但是，她丝毫不能把时间耽误在它身上。
无论她游不游，海流还是在拖着她远离陆地。
半个小时过去了，那条鲨鱼的胆量渐渐变大了。
它看出她对它没有威胁，就缩小了圈子，把距离拉近，溜过的时候总是放肆地斜眼瞅着她。
她非常清楚，它早晚会大着胆子扑向她的。
她决定要抢先一步。
她的计划简直就是拼死一搏。
她是一个老太婆，一个人漂浮在海里，挨饿、受苦令她非常虚弱；但是，在这只海里的老虎面前，她一定得先扑上去，才能让它没有胆量扑上来。
她往前游着，等待机会。
最终，它懒懒地溜到她这里，离她只有八英尺的距离。
她一下子朝它猛扑过去，假装要攻击它。
它剧烈地摆了下尾巴就迅速逃走了，但是它像砂纸一样的皮却碰到了她，把她从手肘到肩膀的皮擦掉一块。
它游得非常快，圈子转得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消失不见了。
在上边盖着几片破烂的白铁屋顶的沙洞里，马普希和特法拉正躺着争论。
“要是你照我说的那样去做，”特法拉第一千次责怪他道，“把珍珠藏起来，什么人都不告诉，如今它就会还在你手上。”
“但是，我打开蚌壳时，呼鲁－呼鲁就在我跟前——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无数次了吗？”
“如今我们不会再有房子住了。
拉乌尔今天还跟我说，要是你没把那颗珍珠卖给托里基——”
“我没卖给他。
是托里基抢过去的。”
“——要是你没卖掉那颗珍珠，他会付给你五千法国银币，那可就是一万智利银币啊。”
“他和他母亲商量了，”马普希解释说，“她对珍珠很在行。”
“可如今珠子丢了。”特法拉埋怨道。
“它替我偿还了托里基的债。
无论如何，我终归是得到了一千二。”
“托里基死了，”她喊道，“他们都没听说他那艘双桅帆船的消息。
那艘船已经同‘奥雷号'和‘希拉号'一起没影了。托里基还会把他许诺给你的那三百块钱给你吗？
不会的，因为他已经是死人了。
假如你没捞到那颗珍珠，到如今你还欠托里基一千二吗？不欠了，因为托里基已经死了，你不用把钱还给一个死人了。”
“但是莱维没有给托里基现金啊，”马普希说，“
他给了他一页纸，一页在帕彼特才可以兑现的纸；如今莱维也死了，没法付钱了；托里基死了，那页纸也跟他一起不见了，那颗珍珠也跟着莱维一起没影了。
你说对了，特法拉。
我丢了珍珠，什么也没捞到。
那现在我们还是睡觉吧。”
他蓦地抬起一只手，仔细听着。
外面有动静，好像有人在粗重地、痛苦地喘着气。
一只手摸索着那张充当门帘用的席子上。
“是谁？”马普希喊道。
“瑙瑞，”外面的人答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儿子马普希在什么地方？”
特法拉尖声喊叫着，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
“鬼！”她吓得牙齿打颤，“是鬼！”
马普希的脸色蜡黄，非常吓人。
他无力地抓住他妻子。
“好婆婆，”他支支吾吾地说道，努力掩饰自己的声音，“我和你儿子非常熟。
他现在在环礁湖的东边。”
外边传来一声哀叹。
马普希开始得意起来。
他愚弄了那个鬼。
“但是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呢，老婆婆？”他问。
“我从海上来的。”应答的声音很沮丧。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特法拉叫道，身体晃来晃去。
“特法拉什么时候跑到别人家睡觉的呀？”瑙瑞的声音从席子后面传来。
马普希看着他的妻子，脸上是恐惧又责备的神色。
是她的声音漏了馅。
“我的儿子，马普希，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老母亲都不认了呢？”那个声音接着说。
“没有，没有，我没有——马普希可没有不认你啊，”他喊道，“我不是马普希。
我跟你说，他在环礁湖的东边。”
纳库拉从床上坐起身，哭了起来。
席子晃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马普希问。
“我要进去。”瑙瑞的声音答道。
席子的一角给撩起来了。
特法拉想钻进毯子里去，但是马普希拽住了她。
他总得拽住点什么。
他们两个互相较着劲，全身颤抖着，牙齿打着颤，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被撩起来的席子。
他们看见瑙瑞爬了进来，身上滴答着海水，裙子都没穿。
他们急忙往后滚，争抢着把纳库拉的毯子抢过来捂住头。
“你总得给你的老母亲喝口水吧。”那个鬼哀怨地说。
“给她点水。”特法拉用颤抖的声音命令道。
“给她点水。”马普希把这个命令传达给纳库拉。
他们两个一起把纳库拉从毯子下面踹了出来。
过了一分钟，马普希偷偷看了一眼，看见那个鬼正喝水呢。
当它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放在他手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它的分量，因此他确信它并不是什么鬼。
然后，他爬起身来，把特法拉也拽起来。过了几分钟，他们都在听瑙瑞讲述她的经历了。
后来，她讲到了李微，并把那颗珍珠放在特法拉的手中。这么一来，连她都打消了心中的疑虑，相信她婆婆确实没有死。
“等到早上，”特法拉说，“你就以五千块法国大洋把珍珠卖给拉乌尔。”
“那房子呢？”瑙瑞提出反对。
“他会把房子建起来的，”特法拉说，“他说建房子要花四千法国银币。
这样他还欠我们一千法国银币，那就是两千智利银币。”
“是不是六英寻长啊？”瑙瑞问。
“是啊，”马普希回答说，“六英寻长。”
“中间那个屋子有一个八角挂钟吗？”
“是啊，还有那张圆桌子。”
“那么，给我点吃的吧，我饿了，”瑙瑞满足地说，“吃完以后我们就睡觉，因为我太累了。
明天我们去卖珍珠之前，再把房子的事好好商量商量。
那一千法国银币要是能付给我们现款最好。
跟商人们做买卖，现款总比欠账要好。”
太多金子
这是一个故事——一个比实际看起来的故事更真实的故事——一个关于采矿乡村的故事，自然也会是个不幸的故事。
但那取决于看问题的角度。
就金克·米切尔和胡特钦诺·比尔而言，不幸只是一种温和的说法；在育空地区，人人都知道他们俩对这个话题有清楚无误的认识。
就在1896年的秋天，这两个搭档向下走来到了育空河的东岸，从苔藓覆盖着的隐蔽处拉出一条彼得伯勒独木舟。
他们长得不是特别好看。
夏日的勘探饱含艰辛，还耗尽了食物，把他们折磨得衣衫褴褛、疲惫枯槁。
蚊子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嗡嗡地盘旋。
他们满脸都是蓝粘土。
每个人都带着这么一块湿粘土，每次土干了从他们脸上落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再往那个位置贴上更多的湿粘土。
他们嘴上抱怨悲叹，行为姿态带着怒气，这表明他们总是睡睡醒醒，没能斗过这带翅膀的小虫。
“这些蚊子都要把我咬死了。”金克·米切尔呜咽地说，此时独木舟的船头已经入水，从河岸猛冲进水里。
“高兴点，高兴点。
我们快要做完了。”胡特钦诺·比尔试探地回答说，可他的声调就像是在葬礼上那么令人恐怖，“还有四十分钟我们就到四十英里了，然后——该死的小家伙！”
他一只手放开船桨，往脖子后面拍了响亮的一个巴掌。
他往受伤的地方敷上了一层新粘土，一边还刻毒地咒骂着。
可金克·米切尔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他只是趁着这个机会往自己的脖子上敷了一层更厚的粘土。
他们横穿到育空河的西岸，顺流而下，划桨很轻松，将近四十分钟时，独木舟摇摆着来到了一座岛屿尾部的左边。
四十英里顿时出现在他们面前。
两个人都挺直了背，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他们仔细地盯了很久，船顺流而下，他们的脸上渐渐流露出又惊喜又惊恐的表情。
几百个小木屋，却没有一缕炊烟从上面升起。
那里没有斧头猛地砍在木头上的声音，也没有捶打木头和锯木头的声音。
大仓库前没有狗溜达，也没有人闲逛。
河岸前没有停靠的汽船，没有独木舟，没有平底船，也没有撑船。
河面上没有一条船，跟没有人的小镇一样空荡荡的。
“听着有点像加布里埃尔吹他的小号，咱们似乎是迷路了。”胡特钦诺·比尔说。
他的话说得很随意，仿佛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金克·米切尔的回答也和他一样随意，仿佛他也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安的情绪。
“他们看起来都是浸礼会教徒，然后乘着船从水路走了。”这就是他的贡献。
“我老爸就是浸礼会的教徒，”胡特钦诺·比尔补充道，“他总是认为走水路可以少走四万英里。”
他们的东拉西扯就到此为止。
他们把独木舟划进来，然后爬上高高的土堤。
当他们走在废弃的街道上时，一种恐怖的感觉突然笼罩着他们。
阳光宁静地洒在这个小镇上。
一阵轻风拂过，卡利多尼亚舞厅紧闭的门前，升降索轻轻拍打着旗杆。
蚊子嗡嗡地叫着，知更鸟唱着歌，饥饿的灰噪鸦在小木屋间跳来跳去；但那里却没有人，也看不出有人的迹象。
“我就要渴死了。”胡特钦诺·比尔说着，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嘶哑的耳语。
他的搭档点了点头，不想让自己的声音打破这寂静。
他们在这不安的寂静中吃力地走着，直到他们惊喜地发现一扇敞开的门。
在门的上方，有一个展开的、和那座楼一样宽的简陋的标记，上面写着“蒙特卡洛”。
但是在门边，一个男人用帽子遮住眼睛，斜靠在椅子上晒太阳。
那是位上了年纪的人。
他的胡子和头发又长又白，很有威严。
“若他不是老吉姆·卡明斯，我们这样突然出现，他都赶不上复活！”金克·
米切尔说。
“他很可能没听见加布里埃尔的号声。”胡特钦诺·比尔暗示说。
“你好，吉姆！醒醒！”他大声说。
这位老人一瘸一拐地准备起身，眨眨眼睛，不经思索地嘟囔着说：“你们要什么，先生们？
你们要什么？”
他们跟着他进屋，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吧台走。这里以前有六个精明的酒吧服务生，他们忙得没有时间闲逛。
昔日通常人声鼎沸的大屋子现在就像坟墓一样寂静阴郁。
那里没有筹码咔嗒咔嗒的响声，也没有象牙球呼呼飞转的声音。
轮盘赌和法罗桌像是帆布罩里的墓碑。
后边的舞房也没有飘来女人欢乐的笑声。
老吉姆·卡明斯用颤抖的手擦拭一个玻璃杯，金克·米切尔在布满尘土的吧台上胡乱涂出自己名字的首字母。
“姑娘们哪儿去了？”胡特钦诺·比尔假装亲切地大声问。
“走了。”这个老酒吧招待回答说，他的声音像他的身材一样单薄、像他的年龄一样苍老、像他的手一样颤抖。
“比德韦尔和巴洛哪儿去了？”
“走了。”
“那斯威特沃特·查利呢？”
“走了。”
“他妹妹呢？”
“也走了。”
“你女儿萨莉，还有她的孩子呢？”
“走了，都走了。”
老人悲伤地摇了摇头，心不在焉地在布满灰尘的瓶子中乱翻。
“伟大的萨达纳波利斯！
在哪儿？”
金克·米切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愤怒地说，“你不是要说你们遭遇了瘟疫吧？”
“嗨，你们没听说？”老人轻笑起来，“他们都去道森了。”
“道森是什么？”比尔问道，“一条河？一个酒吧？还是一个地方？”
“你们从来都没听说过道森，嗯？”老人令人恼怒地轻声笑起来，“哎呀，道森是一个镇，一个城市，比四十英里要大。
是的，先生，比四十英里大。”
“我在这片土地呆了七年了，”比尔断然说道，“请允许我说句话，以前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镇子。
等等！
我们再来点那种威士忌吧。
你说的消息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你说的这个叫道森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就在克朗代克河河口下面那一大片平地上。”
老吉姆回答说，“你们这个夏天都去哪儿了？”
“我们去哪儿不关你的事，”金克·米切尔不耐烦地答道，“
我们去的地方蚊子多得不得了，你得往天上扔根棍子才能看见太阳，辨别时间。
我说得对吗，比尔？”
“你说得没错，”比尔说，“但是你说到的这个叫道森的地方，是怎么回事，吉姆？”
“他们曾经在一条叫博南扎的小河淘金，那时他们还没有去过床岩。”
“谁发现的？”
“卡马克。”
一提到这个发现者的名字，这对搭档互相厌恶地盯着对方。
然后他们非常严肃地眨了眨眼睛。
“锡沃斯·乔治。”胡特钦诺·比尔嗤笑道。
“那个娶了个印第安人当老婆的人。”金克·米切尔冷笑说。
“我不愿意穿着我的鹿皮鞋往他发现的地方跑，无论他发现的是什么。”比尔说。
“我也是，”他的搭档大声说，“那个家伙懒到都不自己钓大马哈鱼。
那就是他开始跟印第安人交好的原因。
我猜他那个黑黝黝的小舅子——让我想想，斯古康姆·吉姆，是吧？他应该也参加了吧？”
年迈的酒吧招待点点头。
“当然，而且，所有四十英里的人都参加了，除了我和一些瘸子之外。”
“还有酒鬼。”金克·米切尔补充说。
“没有先生啊！”老人大声强调。
“我打赌酒坛子霍金斯没有参与！”胡特钦诺·比尔用肯定的语气附和道。
老吉姆一脸欢喜，“我想带上你，比尔，但你没赶上。”
“不管怎么样，那个老酒坛子离开四十英里了？”米切尔查问道。
“他们把他捆起来丢到一条撑船的尾部，”老吉姆解释说，“他们正好在这儿，然后把他从那边角落的椅子那儿抓了起来，然后又在钢琴底下找到三个醉汉。
我告诉你们，整个营地——女人、孩子、襁褓中的婴儿，所有的人——都请求离开育空地区到道森去，就像魔鬼斯克拉奇跟着他们一样。
比德韦尔来找我，跟我说,‘吉姆，我想让你帮我看着蒙特卡洛。
我要走了。'
“‘巴洛在哪？'我问，‘走了，'他说，‘而且我要带许多威士忌走。'接着，他不等我拒绝，就跑着乘船离开了，疯了似的在河上撑着船。
所以我现在在这儿，而且这是我这三天以来第一次跟别人分酒喝。”
这对搭档看了对方一眼。
“该死的滩地！”胡特钦诺·比尔说，“金克，看起来你和我是那种天上下汤羹雨却恰巧拿着叉子的人。”
“那不是能把你生面团里的小苏打清除掉吗？”金克·米切尔说，“一帮假阔佬、酒鬼和懒汉。”
“还有那个娶了个印第安人当老婆的人，”比尔补充说，“这群人里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矿工。”
“像你我这样的名副其实的矿工，金克，”他又卖弄学问地说，“在桦树溪总是全力以赴，一直辛勤工作。
整个这一组去道森的人中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矿工，而且我把话放这儿，我不会往卡马克发现的矿藏挪一步，不论是哪一个矿藏。
我得先看看灰尘的颜色。”
“我也一样。”米切尔赞同地说，“我们再喝一杯吧。”
下定决心之后，他们把独木舟拖上岸，把船上的东西搬到他们的小木屋里，然后做晚餐。
但是在下午渐渐过去的时候，他们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他们习惯了荒郊野岭的寂静，但小镇坟墓一样的死寂让他们变得焦虑起来。
他们发现他们自己正等着听熟悉的声音——正如比尔所说的“等着不会制造噪音的东西能制造出点噪音来”。
他们溜达着穿过废弃的街道，到蒙特卡洛再喝点酒。他们闲沿着河岸走到了汽船码头，在那里只有漩涡满了又空了时水发出的汩汩声，间或有大马哈鱼跳起，在太阳下一掠而过。
他们在商店前面的阴凉处坐了下来，跟这个身体虚弱的看店人说话，这个看店人容易出血，所以才这般模样。
比尔和金克告诉他，结束这个夏天艰苦的工作之后，他们是多么想在自己的小木屋里闲逛、休息一下。
他们用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一半是因为呼吁信仰，一半是因为挑战矛盾，他们打算要尽情地享受清闲。
但这个看店人并不感兴趣。
他又把谈话绕回了克朗代克河上的发现，而且他们怎么也不能让他避开这个话题。
他想不起其他什么事来，也谈不出其他什么事来，直到胡特钦诺·比尔生气厌恶地站起身。
“我说，这该死的道森！”他大叫。
“我也这么想，”金克·米切尔一脸开心地说，“人们会认为这里是在翻修，而不会想到是一群容易上当的傻瓜和假阔佬蜂拥地离开。”
但他们却看见一艘从下游过来的小船。
这艘船又细又长。
船跟河岸靠得很近，三个船主站得笔直，撑着长杆艰难地推动着船逆流而上。
“环城全班人马，”这个看店人说，“我下午一直在找他们。
他们是从离四十英里一百七十英里的地方启程的。
但是看啊！他们一点时间都没耽误！”
“我们就坐在这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排成一列经过。”比尔沾沾自喜地说。
他正说着，另一艘船出现在视线里，没过多久，后面又跟过来两艘船。
此时，第一艘船就处在和岸上这些人并列的位置。
船主和他们互相打招呼的时候，手中的撑杆也没有停下。尽管船前进得并不快，但是半个小时之后，上游的河面上就看不到它了。
一条船接着一条船仍旧从下面开过来，队列没有尽头。
比尔和金克越来越感到不安。
他们狐疑地试探性地扫视了对方几眼，目光相聚的时候，他们就尴尬地往别处看。
然而最后，他们目光交汇的时候，谁也没往别的地方看。
金克张开嘴想说话，但他说不出来，他盯着他的搭档看的时候，嘴还是张着的。
“正是我所想的，金克。”比尔说。
他们难为情地朝着对方咧嘴笑了笑，心照不宣地走开了。
他们加快了脚步，在到达小木屋的时候都跑起来了。
“那么多船路过这儿，我们得抓紧时间。”金克急促地说，他一手戳开馊了的生面团罐头，把它倒进豆罐里，一手把煎锅和咖啡壶收集到一起。
“是要抓紧时间。”比尔喘着粗气说，他正把头埋在一个装着冬天穿的袜子和内衣的衣服袋里，“我说，金克，别忘了火炉后面角落架上的小苏打。”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开始把独木舟放下水，把东西装进船里，那时看店人正说着关于贫穷、弱势的人类和蜂拥狂热症传染性的玩笑话。
但是当比尔和金克把他们的长杆戳进河底，开始逆流行舟的时候，他在后边叫他们：
“好吧，再见，好运！别忘了给我刻一两个木桩！”
他们用力地点了点头，为这个可怜的不得不留在后面的家伙感到遗憾。
金克和比尔哗哗地流汗。
根据修订的《北国圣典》，一群人蜂拥而上的话就要动作敏捷，闪耀的利益属于强壮的人，而王室因此能把所有的东西都聚到其下。
金克和比尔两个人都是既敏捷又强壮。
他们沿着这条水路一大杆一大杆摇晃着前进，这使一对设法跟上他们脚步的童子军失去了信心。
身后，在他俩和道森中间排成一列的（就是他们下船的地点，他们从这里开始陆路的旅途），是环城全班人马的先锋。
从四十英里开始的角逐中，这对搭档超过了所有的船，在道森的漩涡处超出领头那条船一大截，他们踏上陆上小径的那一刻，被抛在后面的领头船船主黯然神伤。
“嘿！不能跟我们借个火了。”胡特钦诺·比尔轻声笑起来，他甩了甩眉毛上刺一样的汗水，向后迅速地瞥了一眼他们过来时的路。
从树林里伸出的小路上冒出三个人。
有两个人紧跟在其后，接着又出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来啊你，金克！跟着她！跟着她！”
比尔加快了步伐。
米切尔则不慌不忙地往后瞥了一眼。
“我敢说他们也许没有减慢速度！”
“这里有个人掉了队。”比尔说着，指向小路的一边。
有个人仰面躺着喘着粗气，已经精疲力尽到了极限。
他的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呆滞无神，完全像个要死的人。
“新来的！”
金克·米切尔咕哝着，那是老“探矿者”对新手的咕哝声，是对那些带“自发”面粉和在饼干中使用发酵粉的人的咕哝声。
这对搭档信从老一辈的习俗，本来打算冒险从发现地顺流而下的，但当他们看见一棵树上刻着“81 下采矿地”的时候——这表明在发现地之下还有足足八英里——他们改变了主意。
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才能走完八英里。
他们以令人精疲力尽的速度经过这段坎坷的小路，然后他们超过了许多因疲惫而倒在路边的人们。
在发现地他们没有发现什么有关上面那条小溪的事情。
卡马克的印第安小舅子斯古康姆·吉姆模模糊糊地记得人们在这条河下竖的木桩和三十年代的一样高；但是当金克和比尔看到“79 上”的角桩时，他们把背上的背包一扔，坐下来抽烟。
他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从博南扎的河口到河源都钉了桩子——“从视野之外到穿过下一个分水岭”。
那晚在发现地，比尔一边抱怨着，一边用科马克的火煎火腿、煮咖啡。
“试试那个家伙。”卡马克第二天早上建议说。
“那个家伙”指的是在“7 上”流入博南扎河的一条宽阔的溪流。
这对搭档是老手，对这种娶印第安女人当老婆的男人提的建议很不屑，他们反而在亚当小河上过了一天，这条河是博南扎河的支流，而且看起来也更像。
但老故事又一次重演——木桩一直钉到了天际边。
卡马克连续三天都来一遍遍地重复他的建议，而这三天来他们始终对这个建议很是不屑。
但第四天的时候，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就沿着“那个家伙”走。
他们知道实际上那里没有上标记的木桩，但他们也没有打算自己标桩。
他们这个旅程更多的是为了发泄自己不好的情绪而不是为了其他目的。
他们早就变得愤世嫉俗、疑心重重。
他们嘲笑一切，侮辱路上遇到的每一个新手。
到了23号的时候，就没有木桩了。
这条河剩下的河段有待定位。
“驼鹿牧场。”金克·米切尔冷笑道。
但比尔严肃地往前面的河段步量了五百英尺，然后在角桩上做了标记。
他捡过一个蜡烛盒子的底座，他在底座光滑的一面上为中间的木桩写下了公告。
该片驼鹿牧场留给瑞典人和新手。
——比尔·雷德。
金克赞赏地读完后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我也可以署上名。”
于是，查利·米切尔的名字也被加在了这条公告上；那天许多老手见到志趣相投的人行动之后的结果时，脸都放松了下来。
“这个家伙怎么样？”
他们漫步走进营地的时候，卡马克问道。
“让那家伙见鬼去吧！”胡特钦诺·比尔回答说，“我和金克休息过来之后，就要去找太多金子了。”
太多金子就是所有探矿者梦寐以求想要找到的传说中的小河，据说那里的金子厚得必须先要把沙砾铲进流槽里才能洗。
在寻找太多金子之前，他们休息了几天，这使得计划稍稍做了一点改变，因为这期间一个瑞典人安斯·汉德森加入到他们当中。
安斯·汉德森整个夏天一直在六十英里的米勒溪为报酬而打工，而且在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他像许多其他的流浪儿一样误入了博南扎河，无助地在淘金的热潮中漂浮着，不论你愿意与否，这股淘金的热潮已经席卷了整个陆地。
他长得又高又瘦。
他的胳膊很长，就像原始人的胳膊似的，他的手长得像汤盘，弯曲粗糙，长时间的劳作使他的指关节变得很大。
他无论是说话还是行动都很慢，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头发是浅黄色的，看起来充满了永久的梦想，而没有人了解这梦想，他自己尤其最不了解。
也许这副充满永久梦想的模样是极度的无知和单纯的结果。
无论如何，这就是普通人对他的评价，但胡特钦诺·比尔和金克·米切尔这对组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对搭档花了一天的时间拜访和聊天，傍晚时在蒙特卡洛的临时营房里碰面。临时营房是蜂拥的人们卸去一身疲惫的地方，这里出售的劣质威士忌一美元一杯。
由于这里唯一的流通货币是土，也因为这房子的磅秤是用“重锤”测量的，一杯酒的价格可不只一美金。
比尔和金克当时并没有在喝酒，主要是因为他们唯一且共有的那个麻袋禁不住再往磅秤上放几次了。
“比方说，比尔，我可以在一个新手那里弄到一袋面粉。”米切尔喜气洋洋地说。
比尔看起来很感兴趣，一副高兴的样子。
因为当时食物紧缺，而且他们寻找太多金子也没有充足的食物供应。
“一镑面粉值一美金。”
他回答说，“你打算怎么把它弄到手？”
“用我们采矿地一半的产权跟他们交易。”金克回答道。
“什么采矿地？”比尔感到吃惊。
然后他想起来他打上木桩的那块留给瑞典人的预留地，于是说：“哦！”
“不过，我不会那么密切关注它的。”他补充了一句，“你在附近的时候就把整块地都给他们，而且要表现得慷慨大方。”
比尔摇了摇头。
“如果我那么做，他得吓一大跳，然后欢欣雀跃地走开。
我会假装说人们认为这块地是多么值钱，而我们之所以只让出一半的土地，是因为我们太需要食物了。
交易之后，我们可以把整块地都当作礼物送给他。”
“如果那些重要人物不会无视我们的通告的话。”比尔反对说，尽管他显然对用采矿地换取一袋面粉的前景感到很满意。
“这块地是不会暴涨的，”金克有把握地对他说，“是24号，事实是这样。
新手们把这件事当了真，他们开始在你离开的地方打木桩了。
木桩也整整齐齐地钉到了分水岭。
我正跟一个刚刚进来的腿部痉挛的人吹嘘呢。”
就在那时，他们第一次听到安斯·汉德森慢慢地试探地说话。
“我喜欢这表情。”他正对酒吧招待说，“我想我得到了一个采矿地。”
这对搭档向对方使了使眼色，但几分钟过后一个又惊又喜的瑞典人跟两个铁石心肠的陌生人喝起了劣质的威士忌。
不过，他是意志坚定，而他们，却是铁石心肠。
这个麻袋频繁地在磅秤上搬来搬去，金克·米切尔每次都热切地看着，而安斯·汉德森也没有放松。
在他浅蓝色的眼睛里，他永久的梦想就像这夏日的大海一般翻腾燃烧，这翻腾燃烧的起因是他听说的和金子有关的故事以及许多盘金子，而不是他毫不费力吞进喉咙的那些威士忌。
这对搭档陷入绝望之中，尽管他们的言语听起来很吵闹，动作看起来很快活。
“不要管我，我的朋友。”胡特钦诺·比尔打了个嗝，他把手搭在安斯·汉德森的肩膀上，“再喝一杯。
我们正在这儿给金克庆祝生日呢。
这是我的搭档，金克，金克·米切尔。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个有学问的人响亮地用手拍了拍金克的后背，金克假装自己此刻正玩得高兴而反应得很迟钝，安斯·汉德森看起来很开心，邀请他们跟自己喝上一杯。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请客，直到游戏换成其他的，他精明的头脑意识到这是一种不寻常的挥霍。
他从一个看上去相当干净的麻袋掏出钱，付了酒水钱。
“里面至少有八百。”眼光犀利的金克算计着；据此，他第一次抓住了和这所营房以及劣质酒的主人比德韦尔私下里谈话的机会。
“这是我的麻袋，比德韦尔。”金克用旧相识之间亲密确定的语气说，“每过一两天就称五十美金进去，我和比尔就会忠于你。”
在那之后，把麻袋运往磅秤的旅行变得更加频繁，金克的生日庆祝会变得欢腾起来。
他甚至试图唱老辈人的经典歌曲《禁果的果汁》，但还是唱砸了，于是他又沉浸到新一个回合的饮酒中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就连比德韦尔也免费赠他一两回合酒以示奖励；他和比尔正好喝醉的时候，安斯·汉德森眼皮下垂，预示着他的话将要多起来。
比尔先是变得温柔亲切，而后又变得推心置腹。
他向酒吧老板和其他世人，特别是安斯·汉德森讲述自己的困难和不幸。
这段戏他不需要表演的功力。
劣质威士忌发挥了作用。
由于他自己的原因，让自己和比尔都陷入痛苦之中，当他讲述他和他的搭档因为缺乏食物而考虑出卖一块好地一半的产权时，他的眼泪是那么诚恳。
甚至连金克听得都相信了。
安斯·汉德森的眼睛闪烁着邪恶的目光，他问道：“你们想要多少食物？”
比尔和金克没有听见他说话，他不得不又问了一遍。
他们看起来有些勉强。
他更加热切了。
他紧扶着吧台，身子前后摇晃着，全神贯注地听着，而他们在另一边商量，争吵着要不要卖掉那块地，定价的时候又有分歧，故意用别人能听到的音量。
“两百——嗝！——五十，”比尔最终宣布，“不过我们觉得我们不会卖。”
“如果我能插句嘴，就太明智了。”比德韦尔附和道。
“是的，确实是。”
金克补充说，“我们做生意的人不是没有爱心，我们会慷慨地免费送给瑞典人和白人。”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喝一杯。”安斯·汉德森打了个嗝，狡猾地转移了话题，为一个更有利的时机做好准备。
这之后，为了促成这个有利时机，他自己的麻袋开始在他的口袋和磅秤之间来回上下移动。
比尔和金克含糊其辞，但他们最终还是没有抵抗住他的花言巧语。
于是他变得腼腆起来，把比德韦尔拽到一边。
他走路摇晃得厉害，一面抓住比德韦尔撑住自己，一面问道——
“他们，他们这些人没问题，你这么觉得吗？”
“当然。”比德韦尔痛快地回答，“我认识他们好多年了，都是老手。
当他们卖采矿地的时候，他们就会卖采矿地。
他们可不是做空头生意的人。”
“我打算买。”安斯·汉德森说道，一摇一摆地往回走向这两个男人。
但到现在他一直深陷梦想中，他宣称他要么就要整个采矿地，要么就什么都不要。
这就是让胡特钦诺·比尔感到非常痛苦的原因。
他冠冕堂皇地高谈反对新人和瑞典人的“强硬”，尽管他一阵一阵地打瞌睡，他说话的声音渐渐变成咯咯声，头也低垂在胸前。
但是每次金克或者比德韦尔用胳膊肘推醒他的时候，他都会说出一串脏话。
安斯·汉德森对这一切泰然处之。
每句脏话都增加了这块采矿地的价值。
出售做了广告的地皮是如此勉强和不友好，只向他说明一件事。而当胡特钦诺·比尔倒在地上打起了鼾声的时候，他觉得轻松了许多，他可以把他的注意力转向另一个比较容易对付的搭档。
尽管金克·米切尔是个穷困的数学家，但是他很容易被说服。
他悲伤地哭泣，但愿意以两百五十美金的价格卖出一半的产权，或者以七百五十美金的价格卖出整个采矿地。
安斯·汉德森和比德韦尔努力纠正他关于分数的错误算法，但他们的工夫是白费了。
他趴在吧台上，又靠在他们肩膀上，一边流泪一边后悔，然而这些眼泪并没有消除他的想法，如果一半是两百五，那么两个一半就应该是两百五的三倍。
结果——甚至连比德韦尔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这个夜晚是怎么结束的——他们草拟了一份出售凭据，其中比尔·雷德和查尔斯·米切尔交出名为黄金国24号的采矿地的全部所有权，采矿地的名字跟乐观的新手给这条小溪取的名字一样。
金克签完名之后，他们三个合力把比尔叫醒。
他手里握着钢笔，对着文件犹豫了很长时间，而且每次他来回摇晃时，安斯·汉德森的眼睛里就会有一幅令人惊叹的金灿灿的美景闪现或消失。
当这珍贵的签字最终填到凭据上，沙土的钱也付清时，他大吸了一口气，瘫在桌子底下睡着了，沉浸在无限的梦境中一直到清晨。
但那天又阴又冷。
他觉得糟透了。
他的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去摸他的麻袋。
麻袋轻得吓了他一跳。
然后，前晚的回忆慢慢地涌进他的大脑。
刺耳的声音扰乱了他。
他睁开眼，从桌子底下盯着外面看。
几个早起的人或者说是整夜都在外面赶路的人，大声嚷嚷着他们关于那令人讨厌的一文不值的黄金国溪的看法。
他变得害怕起来，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发现了黄金国24号的转让契约。
十分钟之后，一个两眼瞪得圆圆的瑞典人掀开胡特钦诺·比尔和金克·米切尔的毯子，把他们叫醒，往他们身上用力地丢去一张字迹潦草、墨迹斑斑的纸。
“我想把我的钱拿回来。”
他急促不清地说，“我想把我的钱拿回来。”
他哽咽了，眼睛里含着泪水。
他跪在他们面前辩解哀求的时候，他们撞倒了他的脸颊。
但比尔和金克没有笑。
他们过去可能更加铁石心肠。
“我第一次听见一个男人因为一个采矿的生意而尖叫。”比尔说，“我冒昧地说，这对我来说离谱得难以理解。”
“我也一样。”金克·米切尔说，“采矿生意就像马匹交易。”
他们是真的对此感到惊叹。
他们无法想象自己会因为一场商业交易号啕大哭，所以发生在别人身上时，他们也不能理解。
“可怜的坏脾气的新手。”胡特钦诺·比尔低声说，此时他们望着这个懊悔的瑞典人消失在小路上。
“但这个不是太多金子。”金克·米切尔高兴地说。
在这天结束之前，他们用安斯·汉德森的土买了很贵的面粉和腌肉，然后朝克朗代克河和印度安河之间的小溪的方向翻过了分水岭。
三个月后，他们在暴风雪中又翻回这个分水岭，滑到了黄金国24号的小路上。
这条小路把他们引到那边只是个偶然。
他们不是在寻找采矿地。
在这强劲的白色风雪中什么他们也看不清，直到他们踏上这块采矿地。
然后空气变得清亮了些，他们看见一个垃圾堆，一个男人正在上方推着绞盘。
他们看见他从这个洞里挖出一桶沙砾，然后把沙砾斜倒在垃圾堆的边缘。
他们还看见一个觉得似曾相识的男人，那人正把新的沙砾装进盘子。
他的手很大，浅黄色的头发湿漉漉的。
但还没等他们走到他跟前，他就拿着盘子转过身，跑向一个小木屋。
他没有戴帽子，由于走得匆忙，脖子里还落进了雪花。
比尔和金克紧跟着他跑，在小木屋里遇见了他，他正跪在火炉旁，在一桶水里清洗这盘沙砾。
他精神非常集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进了小木屋。
他们和他并排站在一旁观看。
他灵巧地转动盘子，偶尔停下一两次，用手指挑出大些的沙砾。
水变得浑浊了，盘子埋在水底，他们看不见里边有什么东西。
突然，他从水里拎起这个盘子，然后摆动一下把里面的水清空。
一大堆黄色的就像搅拌器里的奶油似的东西呈现在盘底。
胡特钦诺·比尔咽了一口唾液。
这辈子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过测验盘里会有这么多金子。
“很密实，我的朋友。”
他用粗哑的声音说，“你觉得一共可能有多少？”
安斯·汉德森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我想有五十盎司。”
“那么你一定很富有，对吧？”
安斯·汉德森仍然低着头，专心致志地仔细地摸了几下，清洗掉最后一批浮渣，不过他回了一句：“我想我赚不了五十万美金。”
“天啊！”胡特钦诺·比尔说，而且他是很恭敬地说。
“是的，比尔，天啊！”金克·米切尔说。
然后，他们轻轻地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